刚才那个坐在圆桌对面谈三成干股的陆永昌,在儿子认罪后的几分钟里,像瓦片从屋顶上滑下来那样一块一块地碎掉。
“子峰小的时候。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他做蛋炒饭。蛋炒饭,加火腿粒。他吃了六年。后来我去香港做离岸,他一个人在新加坡读书。我每次回来他都在机场等我。后来他不等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爸,你每次回来都像做客。”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后来我让他做私募。我给他投第一笔钱。我给他拉大陆的资方。他说不要。他自己做了两单天使轮。两单。一单是做医疗的。一单是做教育的。都不赚钱。我说你不赚钱做什么?他说。爸,你一辈子都在赚钱。你赚的钱够我活十辈子了。但你没有开心过。”
他把水杯端起来。水是温的,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子峰。你刚才说我替你挡过一次。不是一次。是每一次。你从小到大的每一次。但这一次。我本来想最后一次。用沈氏的壳给你做一个能上市的公司。让你能在你同学面前抬起头来说。我爸不是被淡马锡裁掉的。”
“够了。”
陆子峰把U盘推到我手边。
“程总。你走吧。我爸的话你别录。”
我把录音笔从衬衫内侧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红色的录音灯还亮着。我把开关推上去。灯灭了。
“今晚的录音,最后这一段不用。前面的够了。何文杰那边的证词,廉署会去取。傅国涛已经被抓了。陆永昌在沈氏收购案里的角色。不是刑事。证监会会调查。至于子峰。你自己去廉署。你是自首。”
我把U盘推回到陆子峰面前。
“这个你自己交。我不替你交。”
陆子峰看着U盘。很安静。然后站起来。向我鞠了一躬。不是商场上那种客套的点头。是弯腰到四十五度、停了两秒、再直起来的那种。
“谢谢你。程砚清。”
他转身扶起陆永昌。陆永昌的腿有点软,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把桌子。那杯水被晃倒了,沿着白色台布的褶皱淌下去。没人去擦。
我走出餐厅。
电梯从顶层往下沉。
数字一跳一跳。
六十五,六十四,六十三。每一层都像在翻一页书。
到四十八楼的时候,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的冷气跟冰箱里的一样。
我站在四二三一的门口。
衣领上还夹着那只没有录音的笔。
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不是热。新加坡的冷气全楼最足。
是跟一个人面对面说话说了四十分钟以后,身体自己出的汗。
不是紧张的。
是解压之后从毛孔里渗出来的。
门开。
方咏珊坐在沙发上。
没躺。
没靠。
就坐着。
腿蜷在沙发上,脚趾缩在米色地毯上。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没动。
她看到我,先看的是我的眼睛。
不是看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