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清。今天沈砚山拉若琳袖子那一秒。我在想他这辈子拉过多少人的袖子。拉你爸的。拉冯昭慧的。拉罗启正的。拉许怀远的。现在他女儿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了。你说他回到羁留病房以后会想什么。”
“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会想。这辈子拉了太多人的袖子。没有一个拉回来。”
她放下筷子。走到水槽前面。开水龙头。把碗冲了一遍。
“今天立秋。”
她忽然说。
“立秋以后桂花会开第二茬。第一茬是夏天,花苞很小,香气清淡。第二茬在秋天,花苞大一倍,香得能把整个院子泡在甜味里。以前你爸只赏第一茬。他说第一茬清雅。后来我问若诗。若诗说那是他没见过第二茬。第二茬不是清雅。是浓烈。是那种。在风里站久了,花瓣会把自己从花托上扯下来、扑在人脸上、不让你走的那种浓烈。”
她关掉水龙头。
转过身来,靠在橱柜边上。
围裙上溅了油星,头发散下来,银色发夹歪在鬓角。
她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只是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然后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很近。厨房暖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冰箱上。
“砚清。桂花第二茬快开了。你陪我看。”
她把我的手从料理台上拿起来。拉着。穿过厨房。穿过餐厅。穿过客厅。每走一步她都没有回头,但手指一直在微微收紧。
一楼卧室。红木床。荞麦壳枕头。床头柜上十二岁的我咧着嘴笑。
她站在床边,背对着我。
今天没有旗袍拉链。是棉麻裙子,侧面的扣子。
她自己解掉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她身上是热的。在厨房炒饭,灶火烤出来的体温,从棉麻裙子的纤维里一层一层地蒸出来。
我站在她背后很近的地方,能看见她后颈上细细密密的汗珠。
不是紧张。
是炒饭的热气。
她以前炒完饭从来不这样。今天在厨房里站得离灶台太近了,像是在故意挨着火。
“咏珊。”
“嗯。”
“你刚才说的。所有被留在门外的女人都不准再留在门外。包括你吗。”
“你不在的三十四年。每一次你踏进毕架山的院门,毕架山就是我的台阶。你不回来,这个台阶就是我一个人的。”
“现在呢。”
“现在是你跟我一起站。”
她把最后一颗扣子解开。
棉麻裙子从肩上滑下来,落在脚边。
内衣还是白色纯棉。
她转过身来。
低着头。
把内衣也解了,肩带从手臂上滑下去,落在裙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