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
客厅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透进的微光,她蜷在你脚边的地板上,不是沙发,是沙发和你腿之间的那块地板。
她坐在她的旧毯子上,被你的深灰色毯子裹着,背靠在沙发底座上,头微微歪着,贴在你的小腿外侧。
她上次这样坐是来这里的第二周,刚进入阶段二的时候,那时候她的头离你的腿还有半个拳头的距离。
现在她的太阳穴贴着你的胫骨,隔着你的裤腿能感觉到她体温比平时高一截。
电视机开着,静音。
屏幕上正在播一个大自然的纪录片,一头鲸鲨张着嘴在屏幕上游过,嘴里挂着许多条跟着潜游的印鱼。
她没在看电视。
她的眼睛半闭着,呼吸渐渐变慢了,但你不确定她是睡着了,还是进入了某种介于醒与睡之间的恍惚状态。
她的左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放在你的脚面上,五指微微张开着,那道淡金色的纹路在手背上闪现了一下,很快就暗淡下去。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对话那种开口,没有“主人”,没有预兆,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就是嘴唇突然开始轻微地动,像自言自语,但声音比自言自语更轻,轻到你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说:妈妈。
就一个词。
你的腿稍微动了一下,她皱了皱眉,又说第二个词:牛奶。
然后是更多碎片,被打乱顺序的,含糊而不连贯:巷子里好黑……不是我的错……我闻到血……怪物……是妈妈家的方向……好烫……我签了。
然后她的手指突然抓住你的裤腿,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你小腿的皮肤。
疼。
她掐的力道大得不像是在做梦,更像是在现实里抓住什么东西防止自己掉下去。
她的身体开始抖。
左手腕的金色纹路开始发出脉冲的光:明、暗、明、暗,频率越来越快,光芒沿着皮下血管向上蔓延,穿过了腕横纹,进入了前臂内侧。
她在噩梦里,她的身体在给她发出能量警报,但她的意识被困在另一个地方出不来。
她的嘴里又开始碎碎地念着:去不了……走回去了。
门的钥匙……丢了。
门没开,妈在听电话。
妈没开门。
我看窗户……我想翻窗户……她开始抽泣。
不是哭,是抽泣。
那种从鼻腔和喉咙同时发出的、连呼吸都没办法顺畅进行的痉挛性的抽泣。
她在梦里回到了她当初签下契约的那一天:她妈妈没开门,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绕到厨房窗户,正要翻窗,远处一个虚空怪物正在往这个方向漂来。
她只能在巷子里,在无人知道的街角,签了契约。
这就是她不能说出的真相。
不是她从泥地上被你捡到,是她先在那条巷子里被自己捡到了。
金色纹路的脉冲突然停了。两秒,全都熄灭。她的身体猛地僵住,然后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像被人掐住了气管的声音:嗯——!
她醒了。
瞳孔散得很大,嘴唇剧烈地翕动,抓着你裤腿的手指一节一节松开,然后反过来握住自己的手腕,那只手腕上纹路还在明灭一闪一闪地发着最后几丝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