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你的那个瞬间,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
是空白。
她意识到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她妈妈、电话、巷子、怪物、契约,所有不能说的,她在梦里全都说完了。
她往后缩了几厘米,后背撞在沙发底座上。
眼泪从眼角淌出来,不是伤心,不是委屈,就是撑不住了。
压力到了某个点,泪腺自己缴了械。
她抬起头看你的脸,看你有没有露出厌恶,有没有愤怒,有没有那种她恐惧了那么久的,转身。
你没有转身。
你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从沙发上微微前倾,伸出手,不是要她的身体,不是要解释,就是伸出手放在她面前,手掌朝上。
等她。
她看着你的手,嘴角往下弯了一下,想硬撑住,但硬撑的东西从眼角源源不断地漏了出去。
她把她的手放进你掌心里。
手指还是冰的,指尖在发抖。
“我那天……”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快不成句,不是因为嗓子不好,是因为这句话在她喉咙里憋了那么久,已经快憋成石头了。
“那天不是偶然。我看到巷子里有一个怪物在往我们家方向飘,我怕它先飞到妈妈的窗口,那个契约不是我选的,但是……但是我当时没有钱了,我没有能量,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能用我的手。”她把自己左手的手腕翻过来,金色的纹路还在微弱地闪,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白炽灯泡。
“然后第二只怪物来了,我打完它之后能量全空了。我走不回去,就爬到你那栋居民楼的楼下……看到你的窗户亮着。”
她停了一下,用另一只手去遮自己还在发光的纹路,好像遮住它就可以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
但金色的光从她的指缝里继续泄出来,把她的手指边缘勾成透明的淡金色,像教堂里的彩绘玻璃在黑暗中被人从背面打了一束光。
然后她突然开口:“所以,我不是被主人捡到的。是我自己找上门的。主人如果想赶我走,我马上走,”
“我知道你找上来的。”你说。
她愣住了,嘴巴还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你在公园把钥匙放长椅脚边太刻意了。正常人谁会把钥匙放在最靠近你脚边的那块木板上,而且齿口朝上?当时我就觉得要么是陷阱,要么是你摆的。所以我只解了你两条腿的锁,上半身的拘束具全留着,我还不确定你是不是会攻击我。”你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了什么。
“你觉得你藏得很好,你觉得你演技过关了。你的漏洞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你第一天晚上就把内裤扔到我脏衣篮里,忘了上面有你以前的洗衣粉香味,不是我家里那个牌子,我一闻就知道你以前住的地方用过什么洗衣粉。还有你白天偷穿我衣服的时候从来不叠被子,你要是真的一头野猫,哪来的叠被子习惯?”
她看着你,嘴巴还张着,瞳孔还在散着,但嘴唇的抖动已经慢慢停了。
你继续说:“你不是偶然被我捡到的。我也不傻。所以你现在想告诉我多少,就告诉我多少。不想说的,我不逼你。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妈妈的窗户,后来怎么样了?”
她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的眼泪涌出来了,不是刚才那种突然涌出的眼泪,是脸部的所有肌肉都崩溃了,眉毛拧在一起嘴唇在抖鼻翼在剧烈翕动,整个表情像一张被揉碎后重新展开的纸。
她抓着你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不是额头要降温,是她需要你碰到她。
她的体温确实变高了,比刚才高了一度。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你的掌心里,泪水从她眼眶涌出来,落在你的指根和掌纹上,顺着指缝往下淌,把整个掌心浸得湿透。
她低低地说了最后几个字:“妈妈还活着。还活着。”
她说妈妈的窗户被她守住了。那一晚她在巷子里签下契约,转身战斗,被逼退后又冲回去,反反复复了三次。但守住那扇窗户的是她。
她还活着。这个少女在失去一切之前,借了自己的一条命。
窗外有车经过,前灯扫过天花板,在她的银白色碎发上勾了一道极细的光边,一闪而过。
她还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但哭到最后忽然像呛水一样抽了一下,眼泪呛进了喉咙,然后她的哭声混进了一声极轻极短的笑。
她抬起头,把自己脸上的眼泪抹在手背上,眼眶红得不成样子,但看着你,嘴唇歪歪扭扭扯出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