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双手沾满了野猪的血,手指因为刚才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她站在那里喘息了片刻,然后把刀放在旁边的草地上,用还算干净的小臂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沫,转头看向艾伯特。
艾伯特已经从野猪身上站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肋下方还在渗血的伤口,用手抹了一下,看了看指腹上的血,然后甩了甩手,弯腰捡起地上那截断牙,在手里掂了掂。
“回头让吵闹魔们,把这根断牙磨一磨,镶个柄,给你做把顺手的长刀……那把有点不适合你了,它这个牙够锋利”他把断牙翻了个面,看着断口处参差不齐的骨茬,“比铁好用。”
他把断牙夹在腋下,弯腰拾起自己的皮甲和衬衫,朝树丛边上走去,赤着脚踩在泥地上,靴子还在刚才站的位置等他。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克罗伊一眼,脸上那副狰狞的怒容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残留的疲惫和某种被剧烈体力消耗之后的松弛感。
“别愣着,”他说,朝那头野猪的尸体偏了偏头,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暗色血沫,咧嘴笑了一下,“叫格罗带几个劣魔过来扛肉。这东西的里脊,今晚得好好烤一烤……脊髓也是好东西,我估计你们两个肯定喜欢。”
“好的,领主大人……唔,不过你的伤要紧吗?”克罗伊看了一眼他肋部的伤口,似乎还有点担心。
“一点小伤,天黑前恐怕就不会出血了,不用管它!”
……
那头巨猪的骨架被架在火上时,天还没全黑。
格罗带着十几个劣魔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那只巨猪从林子里拖回来——
这四五百斤的巨兽,光是搬上临时搭起来的烤肉架就动用了六只劣魔和两根粗木杠,最后是格罗亲自指挥,喊着号子才把整头猪架上去。
火塘是下午新挖的,就在集市旁边的空地上,用河滩上捡来的大块卵石围了一圈,底下铺着从林子里拖回来的枯木和干柴,火烧得极旺,橙红色的火舌舔着猪腹部的皮肉,油脂从焦黄的皮层里渗出来,滴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溅起一簇簇细碎的火星。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野猪本身的浓重膻味,混着柴火燃烧时的烟气,被晚风一吹,飘遍了整片空地。
从附近赶来的人比艾伯特预想的还要多。
围猎结束后消息传得很快,几个村子的领民听说领主在集市旁边烤巨猪、分肉吃,都纷纷赶了过来。
住在最远的那个渔户也来了,带着他那个最小的孩子骑在肩膀上。
劣魔们挤在火塘的另一侧,格罗坐在最前面,两只悬在空中的脚掌随着烤肉的节奏轻轻晃荡;吵闹魔则待在场地边缘的几棵矮树上,三五成群地蹲在枝丫间,细长的脚趾抓着树皮,手里捧着劣魔们分给它们的碎肉和骨头,一边啃一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这只巨猪到底有多重、哪个部位的肉最嫩,还有那獠牙磨成的猎刀能有多锋利。
艾伯特在主位长桌旁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巴罗刚倒满的粗酒。
他没有敲杯子,也没有摆什么正式的架势,只是站起来,等周围的声音自然安静下去。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还带着几道浅淡疤痕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今天也没穿那件旧皮甲,只套了一件亚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还沾着些许血痕的前臂。
“今天叫大家来,没什么大事。”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空旷的场地上意外地传得远,“就是这头猪太大了,我们几个人吃不完。”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几个年轻的吵闹魔在树上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树枝上掉下来,叽叽喳喳地说“这真是它们听过最实在的话”。
“你们有些人之前没见过劣魔,也没见过吵闹魔,”艾伯特朝火塘另一侧扬了扬下巴,“今天都见过了。以后在路上碰到了,不用绕着走,更不用往它们身上扔石头。它们都是我的手下,也是这片领地上干活的东西——跟你们一样。”
格罗在火塘边直了直腰,两只悬空的脚掌晃了一下。
树上的吵闹魔们安静了片刻,然后其中一只个头稍大的——大概就是叽兹(没人能分辨得那么清楚)——尖声尖气地朝人群喊了一句:“以后谁家锄头柄松了,拿来给我修,不收东西!领主大人管饭就行!”
人群中又发出一阵笑声,有几个人类领民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艾伯特等笑声平息下去,举起杯子,朝人群中那几个从北边村子赶来的领民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下:“再有十来天就秋收了。今年风调雨顺,又围猎清了一遍野猪,麦子应该能收得不错。收完粮食之后,该交的税交给巴罗,该自己存的就存好。等集市正式开起来之后,想换什么东西就方便了,想卖出去的有洛根跑腿,不用大老远跑到镇上去。”
他说完,仰头喝了一口粗酒,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
人群里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掌声和欢呼,劣魔们也跟着起哄,用粗哑的嗓门喊着“领主大人”,吵闹魔们在树上用尖细的声音唱起了不成调的曲子。
巨猪的脊肉被切成大块,分装在几个粗陶盘里端上了长桌。
最好的部位——脊肉最嫩的那一截——被单独切成了薄片,刷了一层浆果酱,放在克罗伊面前的盘子里。
格罗分到了它最期待的骨头——不只是几根,是整整半副肋骨,骨髓在骨管里冒着热气,它捧着那根最粗的肋骨吸溜吸溜地吮着,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里映着火塘的光,满是心满意足。
艾伯特重新坐下之后,把装骨髓的陶碗端到自己面前——那是巴罗特意从巨猪的脊椎骨和獠牙里敲出来的脊髓,混着些许碎肉和汤汁,泛着浓白的油光。
克洛本来坐在长桌另一端,正用勺子舀着一块烤得焦香的猪腿肉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咀嚼的速度比刚来庄园时快了不少,但姿态已经不像刚转化那几天那样狼吞虎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