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二蛋爹正坐在矮桌后头的马扎上看那个黑白电视。电视上头压着一块起毛边的花布。旁边墙上,还挂着去年的旧挂历。
屏幕上的画面带着层雪花,人影灰白。
见我进来,二蛋爹打了声招呼,问我爸在医院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就是不会醒。”我说。
“唉,这人啊,全靠一口气撑着。”二蛋爹叹了一句,拿起桌上的茶缸抿了一口。
我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喊二蛋来分蛋糕。
“叔,吃块蛋糕。”我切了一块递过去。
“叔不爱吃这个,一看就腻的慌。”二蛋爹摆手。
“我爸不爱吃我替他吃!”二蛋凑上来就要抢。
二蛋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把那块端进去给你奶尝尝。”二蛋爹说。
二蛋撇撇嘴,端着那一小块去了里屋。我又切了一块递给二蛋妈。二蛋妈连夸我懂事,最后才给自己切了一小块。
“延延,坐沙发上看。”二蛋爹招呼我,“爱看哪个台?老叔给你调。”
他伸手去拧电视机上那个黑旋钮。
“不用不用。”我赶紧说。
过了一会儿,二蛋爹进了里屋。二蛋妈在院子里收拾东西。
二蛋从里屋回来,抓起我切好的那块大个的,囫囵往嘴里塞。
“好吃,头一回吃这么好的!”
看了没一会儿电视,二蛋妈从院里进来,问二蛋作业的事。
二蛋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不会写。
“上课都干啥去了!”二蛋妈走过来,“趁着延延在这,让延延教教你!”
那只手在二蛋耳朵上拧了一把。
二蛋捂着耳朵,拉着我搬了张桌子,挪到院里屋檐底下写作业。
里屋的窗户关着。二蛋爹妈嘀嘀咕咕的声音,从那条缝里飘出来。窗玻璃后头,脚步声来回走动。
二蛋在边上念着题目,把凳子往跟前拉了拉,木头腿在砖地上擦出声响。
“那个姓方的老板,靠谱吗?”
“靠不靠谱俺不知道,反正答应给的钱给了。”椅子磕碰的动静。
“真有那么多?”
“那么大个老板还能骗咱?妈这病拖了这些年,月月靠那点中药吊着。等这回从市里回来,方老板给钱了,带她去省医院看看。”
二蛋爹缓了一口气,声音往下沉。
“厂子咋说不行就不行了,工资一断,没这笔救命钱,给老娘买药都凑不齐。玉琴,嫁给俺这些年,没享着福,净吃苦了。下午我再出去看看有啥活计。”
这些话隔着窗子、隔着一道院墙,一句一句落进我耳朵里,格外分明。
打昨天夜里那场梦之后,这耳朵跟先前不一样了。
“听见啥没?”我拿胳膊肘拐了二蛋一下。
二蛋摇摇头。“啥?”
他把作业本推过来,指着上头的一道题。
分解因式:x3-9x。
我一步一步在草稿纸上给他讲。写一步,讲一步。
讲完了,二蛋挠挠头,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