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仍带镣铐的手。腕间铁牌刻的不是姓名,只有一串囚号。入狱以后,所有狱卒以号码叫他,死刑簿也只在最初一页登记过贺砺二字。
盛绮看了一眼那块牌。
“只限与骗局无关的命令。”
“由谁判断?”
“我。”
贺砺嗤笑。
“共同判断。”她改口,在条款后添上一行,“若意见不同,命令照旧,事后由我补偿。”
贺砺瞥过她下意识写在旁边的金额,伸手把那一栏划掉:“别拿盛家银行的支票堵我。我要什么,届时自己提。”
盛绮看着那道横贯纸面的墨痕,终于点头:“可以。但不得伤人,不得破坏计划,也别把每一次不痛快都算成一笔天价的账。”
“成交。”他等她落下姓名缩写,才又道,“还有,别把我安置在地下室,也别让我走仆人门、吃旁人剩下的饭。夫人要的是丈夫,就照丈夫的地方养。”
这几项说得很快,像不是临时想起,而是在陆家许多年里早已积压。
盛绮忽然明白,他回去冒名,最先要跨过的并非议事厅,而是那座宅子里曾经只容他站在门外的每一道门。
“住旧宅期间走后门。”她说,“回公馆以后,你走正门,睡主卧,坐主位。饭会重新做。”
贺砺没有看条款,只看她:“夫人呢,也同我一道走正门?”
“我一直走正门。你若打算借丈夫的身份查我的规矩,恐怕挑错了地方。”
贺砺笑意极淡:“那就好。”
他终于低头看完契约,手指停在最后那条安排病故的约定上。
“一百二十日以后,你准备怎么让我死?”
“病情反复,闭门静养,棺中放替身。”
“还要你替我选棺材。”他笑意淡下去,“夫人一定会选得很体面。”
“陆太太,”他抬眼,“我不喜欢棺材。”
“没人喜欢,可大多数人没有资格挑。”
“那一百二十日以后,你最好先问我还愿不愿意死。”
盛绮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那时她以为这只是一个刚获得生路的死囚试图多拿一点主动。她没有意识到,他从落笔以前,便从未真正同意按她安排的方式退场。
她把钢笔递给他:“签字。”
“手锁着。”
“我让人松开一只。”
“两只。”
“你方才答应,出门以后才不戴镣铐。”
“我现在反悔了。”
盛绮盯着他。
贺砺神情平静,像第一场夺权已经开始。她若不肯,他便不签;她若让步,契约第一行“听从安排”便在落笔以前失去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