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还是不想松手。
小野的身体在我怀里很暖,很小,很实在。
他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像一块浮木漂在暴风雨过后的海面上。
如果我松手,我会重新掉进那片冰冷的水里——那些水里有王磊的笑脸,有陈浩叼着烟低头看我的眼神,有张明举着手机时屏幕上映出的我自己的狼狈倒影。
我不想掉回去。
至少现在不想。
脚步声再次嘈杂起来,吃过午饭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地回班睡觉或学习,我们两个的身影更加引人注目了。
“小野。”我开口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
“嗯?”
“人越来越多了……”
“那走吧,我们去医务室避一避。”
我松开他的后背,直起身来。腿因为站了太久而发麻,膝盖软了一下,被他一把扶住。他抓着我的手臂,抬头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
“你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他说,然后踮起脚,用手拨了拨我的刘海,让刘海盖住我红肿的眼皮。“这样好一点。走吧。”
医务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挨着体育器材室。
小野推开医务室的门,里面没有人——校医大概去开会了,或者去食堂吃午饭还没回来。
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小野把我按在床边坐下,然后转身去柜子里翻东西。他翻出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在洗手池里用热水浸湿了,拧到半干,走过来递给我。
“敷一下眼睛。不然下午会更肿。”
我接过毛巾,热乎乎的水汽扑在脸上,贴在眼皮上的时候,肿胀的刺痛感被温热的水汽缓解了一点。
我闭着眼睛,听见小野在我旁边坐下来的声音——床垫往下陷了一点,他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手臂贴着我的手臂。
“小野。”我闷在毛巾里叫他。
“嗯?”
“你刚才跟王磊说的那些话……”
沉默了几秒,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勾住了我的小指。
“如果他们不听,我会让他们付出千百倍的代价。”他说。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写好的事实。
小野低着头,拇指在我的指甲盖上来回摩挲。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弧度不是笑,也不是不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的线条。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面对他。他抬起头,那双红着眼眶但依然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你刚才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站在你身后,看着你的背影,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是怕打断我的话。
“我在想,这个人比我矮,比我轻,肩膀还没我宽,但他站在我前面的时候,像一堵墙。”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这次不是哭,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情绪,“从高一到现在,每次出事都是你挡在我前面。我爸打我,同学欺负我,还有王磊……每一次都是你。”
小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的眼眶更红了,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瞳孔里倒映着医务室的白墙和我的脸。
“所以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帮我擦屁股了。”我伸出手,握住了他勾着我小指的那只手,把他的手整个包在我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小,很软,骨节分明,被我握住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扣紧了我的手指。
“如果他们依然我行我素,那我和你一起去找他们,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跟你一起去。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他接上了我的话。
他的声音在说到后半句的时候终于破了功,奶声奶气的底色从裂缝里漏出来,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又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