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地打着了火,递到他面前。
火苗在雨后的空气中跳动着,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簇小小的、温暖的星星。
陈楚江低头凑过来,把烟点着了。
第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听到他呼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像是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憋着,终于可以松一下。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得很慢,一圈一圈地盘旋上升,最后溶进灰白的天色里。
“你企咗成日。”他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但语气还是那么淡,听不出情绪的起伏,“攰唔攰?”
“你跪咗成日。”杨贞楠说,“你攰唔攰?”
陈楚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不能称为笑容。“惯咗。”他说。
杨贞楠看着他吸烟的侧脸,刀削般的轮廓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有一次体育课,他跑完一千米之后坐在操场边上喘气,她从他面前跑过去,马尾甩得老高,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在看她。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好想回到那个下午,走到他面前,说一句“喂,你做咩成日望住我?”
但她没有时光机。她只有一个打火机,和一颗正在被愧疚和心疼同时撕扯的心。
“你妈咪走??阵,”她问,“你点样过?”
这个问题不在剧本上。
她不应该问。
这些私人的问题会让他对她产生更深的感情依赖,会让这段本就复杂的关系变得更加危险,会让她的任务变得更加困难。
但她还是问了。
因为她想知道。
因为她想陪他。
因为在这一刻,她允许自己做一个纯粹的“阿楠”——哪怕只有一支烟的时间。
陈楚江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一用力就会碎掉,“我唔知死亡系咩,净系知佢唔会再返嚟。我好惊,成日喊。我老豆同我讲话——男人流血不流泪。你系我个仔,你要坚强。”他弹了弹烟灰,“所以我由七岁开始,就冇再喊过。”
他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特别黑,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井水深处藏着很多年不曾被人打捞过的东西。
“今日我好想喊。”他说,“但系我喊唔出。”
杨贞楠没有说“你可以喊”,也没有说“喊出嚟会好啲”。
她知道这些话对他来说没有用。
一个被训练成铁板的人,不是几句话就能融化的。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被雨水和空调吹了一整天,骨节分明的手指僵硬地蜷着。
她把手复上去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手指松开,反过来扣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让她觉得疼。
他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冰凉中恢复过来,像冬眠的动物闻到了春天的气息。
他们在殡仪馆后面的吸烟区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檀香的混合味道,殡仪馆的烟囱正吐出一缕灰白色的轻烟,那是陈祖耀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痕迹。
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世界还在运转,香港还在呼吸,但在这个角落里,时间好像停住了。
“你今晚返去吗?”她问。
“要留低。仲有好多嘢要处理。”陈楚江说,然后看着她,“你返去啦。唔好喺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