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她一眼,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她的脸颊——她这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片纸钱燃烧后的灰烬,黑黑的,像一粒泪痣。
他的拇指很粗糙,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却轻得像是在碰一片羽毛。
“我送你返去。”他说。
“你唔系要去屯门——”
“先送你返去。”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呢几日我会好忙。有咩就打俾大虎。”
“我唔要大虎个电话。”杨贞楠说,“我要你。”
这两个字她说得太快,快得没过脑子。说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她不后悔。因为这是真话。
陈楚江看着她,那个一直在冷漠和悲伤之间切换的眼神,终于软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被他收起来了。
但杨贞楠看到了。
她知道,在他心里那个最柔软的地方,有一盏灯,是她帮他点亮的。
“好。”他说。
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停车场走。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孤独。
黑色西装,黑色领带,白花在胸口轻轻晃动。
他走得很快,但没有快到她跟不上的程度。
他始终比她快半步,像一只在前面挡风的盾牌。
上车之后,两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
电台没有开,车厢里只有雨刷刮过挡风玻璃的节奏声和陈楚江偶尔换挡时手腕转动的声音。
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档位上,手腕上的钢表在仪表盘的冷光中反射出一点金属的冷光。
窗外的城市一片灰蒙,红磡的旧楼、尖沙咀的商厦、西隧的入口,都笼罩在同一片铅灰色的天幕下。
车子到了西环,雨又下起来了。
唐楼下的巷口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路灯的光映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反射出一片模糊的金色。
杨贞楠推开车门,但没有马上下车。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正看着她,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把他的脸模糊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
“有咩事就打俾我。”她说。
“嗯。”
“唔好一个人死撑。”
“嗯。”
她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奔驰还停在那里,透过模糊的车窗她能看到他正在点烟——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只有一秒,但她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
那种表情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
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深深的、无人可说的孤独。
她很想走回去,拉开车门,抱住他,告诉他一切——告诉他她是谁,告诉他她在做什么,告诉他她不想再骗他了。
但她不能。
她的身份,她的职责,她肩上的警徽,都不允许她这么做。
她只能转过身,走进那道铁门,把那个被一切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男人留在车里。
回到房间,她没有开灯。她坐在床边,把湿透的外套脱掉,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拨出了赵家明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