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在昏暗车厢里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看着他搭在方向盘上那只带着新伤的手。
然后她直起腰,转身走向铁门。
她没有回头。
那一夜,杨贞楠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把陈楚江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
“做我嘅人。同我一齐,以后咩都一齐面对。”这不像他会说的话。
陈楚江从来不是一个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的人。
他的感情表达方式一直是含蓄的、克制的、藏在细节里的——是台风夜的外套,是冰箱里的蛋挞,是便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他不是一个会说“做我嘅人”的男人。
但他今晚说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变了。
父亲的死,仓库被劫,内部的背叛——这三件事加在一起,把一个已经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的人,推了下去。
他不再有耐心慢慢谈恋爱,不再有余裕用三个月、六个月、一年的时间来小心翼翼地经营一段关系。
他需要确定性。
他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是不会背叛他的。
他需要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一个可以让他卸下盔甲的地方,一个家。
而他选择了她。
这个认知让杨贞楠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压抑到近乎无声的叹息。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湾仔警署。在汇报完常规情报之后,她坐在赵家明的办公室里,把自己昨晚没有说出口的挣扎摆在了桌面上。
“佢要我俾个答复。”她说,语气尽量保持专业,像是在汇报一条情报而不是在谈论自己的人生,“愿唔愿意跟佢。”
赵家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条纹。
他看着杨贞楠,目光里有评估,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是他亲手把她派到这个位置上来的。
“你点谂?”他问。
“我谂我应该答愿意。”杨贞楠说,声音平稳,“如果我要接触核心账目,呢个系最好嘅机会。”
“但?”
“冇但。”杨贞楠说,“我系差人。”
赵家明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军器厂街的车流。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阿楠,我俾两个选择你。一,你答愿意,继续深入。二,我而家就撤你出嚟。你做到嘅嘢已经够多,我可以用你嘅证据申请搜查令。”
“搜查令未必批。”杨贞楠说,“你知?。”
赵家明没有反驳。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梁振邦在丧礼上出现之后,他暗中查了一下内部系统里关于陈氏集团的搜查令申请记录——过去三年,总共十七次申请,全部被驳回,理由清一色是“证据不足”。
这十七次的审批人,都是梁振邦。
赵家明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杨贞楠,但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周驰会说“有啲唔对路”。
他也开始重新评估整个行动的每一个环节——包括他派出去的这个卧底,到底还安不安全。
“你确定要继续?”赵家明转过身。
“确定。”
“答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