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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6页）

这里和尖沙咀的喧嚣完全不同——没有霓虹灯，没有游客，没有双层巴士的轰鸣声。

只有一片深蓝色的海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几艘游艇泊在远处的海湾里，船上的灯光像是海面上漂浮的星星。

沿海的堤岸上有几间已经打烊的酒吧，木椅子倒扣在桌面上，遮阳伞收了起来，安安静静地立在月光下。

海风带着咸味和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炭火味，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陈楚江下了车，靠在车头盖上，点了一支烟。

杨贞楠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看着黑漆漆的海面。

海风吹过来，把她衬衫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

“你知唔知我点解带你来呢度？”他问。

“唔知。”

“呢度系我细个成日来嘅地方。”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海风中瞬间被撕碎，“我妈咪走咗之后，我老豆唔识得凑仔，净系识得俾钱。我一个人周街走，搭巴士搭到终点站，就去咗赤柱。坐喺呢度睇海，一睇就系成个下昼。”

他顿了顿。

“后来去咗英国，返到香港之后都冇时间再来。但系我记得呢度。每一次有咩大嘅决定要谂，我都会谂起呢度个海。”他转头看着她，眼睛里倒映着远处游艇的灯火，“今日系我第一次带人嚟呢度。”

杨贞楠靠在他旁边的车头盖上，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她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香调，混着海风的咸味和烟草的焦香。

她想起他之前说过山顶那个凉亭是“从来冇带人去过”的地方，后来他带她去了。

现在赤柱这个海堤也是“从来冇带人去过”的地方，他也带她来了。

他正在把生命里所有珍藏的私人角落一个一个地向她打开，像是把一本锁了二十六年的日记摊在她面前，让她随便翻。

而她回应他的，是两个字——“我跟你”。

这两个字是任务，是谎言，是将来的呈堂证供。

但在此刻，在这片无人的海边，在月光和渔火的包围中，她忽然不确定这两个字到底还是不是谎言了。

“你答咗我愿意。”陈楚江说，语气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敢相信的事实，“我而家仲系觉得唔真实。”

“咁你捏下自己。”杨贞楠歪头冲他笑，又变回了那个吊儿郎当的“不良少女”。

陈楚江真的伸手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然后皱眉——“痛。”他说。

杨贞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笑声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清脆，像是有人在夜里摇响了一串银铃。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几岁啊？叫你捏你真系捏！”

“你叫我捏嘅。”陈楚江说，表情认真得让人更加想笑。

“我讲笑咋嘛！”

“我唔会同你讲笑。”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落在她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底。

她收住笑声，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笑。

他的表情认真得近乎虔诚，像是一个刚刚得到了最珍贵的礼物、生怕一松手就会碎掉的人。

“我系认真嘅。”他说，“你系我第一个带嚟呢度嘅人。我希望你亦系最后一个。”

杨贞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嘻嘻哈哈的台词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移开目光，假装去看海。

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小路，从岸边一直延伸到天边，像是有人在地上和天空之间搭了一座桥。

“你知唔知，”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我由细到大都系一个人。阿爸阿妈走咗之后，我家姐同我住姑姑度。姑姑好忙，成日唔喺屋企。家姐大我几岁，好快就出咗去读书。所以我习惯咩都自己搞掂。读书、食饭、返学、放学，全部都系一个人。我唔需要人照顾，因为我一直都系自己照顾自己。”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马丁靴，靴尖在地上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圈。

“但系你……”她停了一下，“你系第一个令我觉得，有人喺身边，好似都唔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