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浴室出来,她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一条深蓝色牛仔裤,把湿头发扎成一个紧紧的马尾。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但眼神是清醒的。
那种清醒不是平静,而是一种“已经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所以没什么好怕了”的决绝。
她对着镜子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把那部加密手机、警员证、以及那张写着“食晒佢”的便条一一放进背包里。
出门之前,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
昨天被雨水打湿之后,叶子反而更绿了,绿得发亮,藤蔓垂在窗台上,末端还冒出了两片嫩黄的新叶。
她伸手摸了摸最靠近的那片叶子,指尖感受到叶面的微凉和柔韧。
然后她推开门,走下楼,往湾仔警署的方向走去。
上午八点,湾仔警署三号会议室。
白板上贴满了昨晚行动的照片——海辉码头的货箱、被铐上手铐的嫌疑人、成捆的现金、电脑硬盘、账本。
付冠宇正在把最后一批数据导入电脑,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眼镜片反射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
陆青青在旁边核对证据清单,眼睛熬得通红,桌上的咖啡杯堆了三个,但她精神好得不像熬了一整夜。
周驰手里那支笔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差点飞出去砸到付冠宇的电脑屏幕。
连佘曼都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虽然很淡,但她确实在笑,嘴角那个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捕捉不到。
赵家明站在白板前面,手里端着那只万年不变的保温杯,但他今天的站姿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是那种沉稳的、微微前倾的姿态,像一个随时准备出击的老猎犬。
今天他站得很直,肩膀松下来了,脸上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好像终于松了几分。
他看见杨贞楠推门进来,放下保温杯,带头鼓起了掌。
整个会议室的人跟着鼓掌,付冠宇把桌子拍得震天响,陆青青眼眶红红的像是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找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周驰站起来大喊了一声“阿楠你好嘢”。
杨贞楠站在门口,被掌声和欢呼声包围着。
她看着这些和她并肩作战了三个月的同事——他们的脸在她眼前一张一张地闪过,每一张都带着由衷的笑容和敬佩。
她试图扯出一个笑,但嘴角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只能勉强弯出一个弧度。
“坐。”赵家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杨贞楠坐下来。
佘曼把一杯新买的冻柠茶推到她面前,冰块还在杯子里哗啦啦地响。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这大概是这三个月来她喝过的最好喝的一杯冻柠茶——不是因为味道,而是因为它意味着她此刻正坐在警局里,和她的同事在一起,而不是在某个危险的地方独自面对一切。
“根据初步审讯,”赵家明指着白板上的嫌疑人照片,“宏达物流嘅负责人已经承认,流浮山海辉码头系陈氏集团嘅主要走私中转站。我哋喺现场检获嘅现金超过八千万,账目文件涵盖过去三年嘅走私记录同洗黑钱网络。电脑硬盘入面仲有外围赌波嘅客户名单同交易记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呢单案,系O记近十年来最大嘅收获。”
他又停下来,转向杨贞楠。“阿楠,呢三个月辛苦你。你嘅情报系今次行动嘅关键。冇你,我哋做唔到。”
杨贞楠握着冻柠茶,手指微微收紧。“多谢头儿。”
“但系任务仲未结束。”赵家明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陈楚江仍然在逃。我哋已经向全港发出通缉令,口岸、机场、码头全部都有佢嘅资料。不过我哋需要尽快揾到佢。佢可能仲有其他仓库、其他货、其他冇曝光嘅犯罪网络。阿楠,佢有冇可能去嘅地方?”
杨贞楠沉默了几秒。
山顶的凉亭。
红磡的居酒屋。
赤柱的海边。
流浮山祥记海鲜——那个地方已经被查封了。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以前我一个人嘅时候成日去嘅地方。”她知道他大概会去哪里。
但她张不开嘴。
所有人都在等她回答,陆青青的笔悬在笔记本上方,赵家明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