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还是红的,脸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三个月前更分明了,下巴上还有一小块干涸的血痂——那是昨晚咬破嘴唇留下的。
但眼神是清醒的。
那种清醒不是平静,而是一种“已经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所以没什么好怕了”的决绝。
她对着镜子里的女人点了点头,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然后她穿上衣服,把钥匙和手机放进口袋,推开铁门,走进了新的一天。
楼梯间里飘着楼下茶餐厅飘上来的菠萝包香,伙计在街口喊着“早晨早晨”,叮叮车在远处哐当哐当地驶过。
这座城市还在呼吸,这个世界还在运转。
她也是。
三天后,香港高等法院正式对陈楚江发出红色通缉令。
走私、洗黑钱、串谋行贿——三项罪名,每一项都足够让他坐很多年牢。
同一天,总警司梁振邦被廉政公署正式拘捕,涉嫌收受陈氏集团巨额贿赂,向犯罪集团通风报信,滥用职权妨碍司法公正。
这两条新闻占据了所有报纸的头版,电视新闻台滚动播放着梁振邦被带出警局时用西装外套遮住脸的照片,以及陈楚江那张从出入境记录里调出来的证件照——那张照片上的他表情冷硬,眼神疏离,和杨贞楠记忆里那个会在深夜发短信说“今日好攰,见到你就唔攰”的男人完全是两个人。
有记者在警局门口围堵赵家明,问他卧底是谁。赵家明只说了四个字——“无可奉告。”然后推开记者群,大步走进警局大门。
但江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杨贞楠的名字开始在黑白两道流传。
有人说她是O记最锋利的刀,有人说她是陈家太子的女人,有人说她为了任务可以跟人上床,有人说她是因为爱上了目标才迟迟没有收网。
各种各样的版本在茶余饭后被反复咀嚼,没有人知道真相,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版本才是真的。
陈氏的一些外围成员放出话来,说要“招呼”一下这个女警。
但大虎——那个虎背熊腰、脖子上一道长疤的贴身保镖——在被捕之后,通过律师传出一句话:“边个郁阿楠,我出返嚟第一个揾佢。”没有人知道大虎为什么要护她。
也许是因为在那些日子里,大虎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的少爷对这个女人有多认真。
也许是因为他在陈楚江身边二十年,从未见过他的少爷为一个女人在台风天里笑成那样。
杨贞楠不知道这些。
她被赵家明强制休假,警员证和配枪都暂时交回了总部。
卧底任务结束后的心理评估是标准程序,她每天早上去警局旁边的政府诊所和心理医生聊一个小时,然后出来,在湾仔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
心理医生问她睡眠怎么样,她说还好。
问她有没有做噩梦,她说偶尔。
问她有没有觉得焦虑或恐惧,她说没有。
她每一个问题都答得很快,很简洁,像是在汇报工作。
心理医生看着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温和地说:“杨警员,悲伤不是软弱。”她没有回答。
那天下着毛毛雨,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沿着军器厂街慢慢地走。
经过金钟,经过中环,走过一个个地铁站。
香港的街道在雨中显得格外干净,霓虹灯的倒影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像是被人用水彩画上去的。
她走过了很多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那间在中环小巷里的茶餐厅,他第一次请她吃云吞面,加了太多辣椒油,辣得额头冒汗,她说“你唔食得辣就唔好夹硬嚟”,他说“我钟意挑战”;那家海港城里的名店,她故意试了一条贵得离谱的裙子,他说“买”,她当时以为那是黑帮太子的挥霍,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笨拙的表达方式;那座天星码头旁边的钟楼,他在钟声敲响时第一次对她说了“我暗恋过你”,声音被钟声盖住了一半,她没听清,让他再说一遍,他红着耳朵别过头去。
每一个地方都还在那里,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茶餐厅的伙计还在刨萝卜,名店的橱窗换了新的陈列,钟楼还在整点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