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楚江听不清楚她哼的是什么,只隐约辨认出旋律——好像是收音机里常播的流行曲,陈慧琳的《花花宇宙》。
她哼到副歌的时候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结果被Miss周从楼下喊了一句“杨贞楠你系扫地定系唱歌”。
她翻了个白眼,把音量调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但动作完全没收敛——扫把在她手里转了个圈,差点打到旁边的同学。
然后她扫到他面前。
他正在擦窗户的最上面那格,踮着脚,手指攥着抹布的一角。
她扫过他脚下的时候,扫帚的毛擦过他的鞋面,她停下来,抬眼看着他。
“哗,”她说,“你擦窗擦到好似打紧仗咁认真。”
他从窗户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了她的脸。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她的眼睛很亮,带着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让人想跟着她一起笑的光芒。
她的鼻尖上还有一小块灰——大概是自己扫地时蹭到的,黑黑的一小团,像是某种顽皮的印记。
“擦窗要干净。”他说。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用光了这辈子所有的语言能力才说出了这三个字。
杨贞楠歪头想了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踮起脚,在他刚擦过的玻璃上按了一下。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指纹。
“而家唔干净啦,”她说,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你继续擦啦,我扫地先。”
然后她拖着扫把走了,继续哼她的歌,马尾在走廊尽头的夕阳里一晃一晃的。
陈楚江拿着抹布,看着那个指纹,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悄悄把那个指纹留了下来,只擦了周围的部分。
直到大扫除结束,检查卫生的学生会干部来了,他才不得不把它擦掉。
抹布擦过玻璃的时候,他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闷闷的感觉。
像你把一朵花夹进书里,然后有人把书合上了。
十一月,学校运动会。
这是全年最热闹的一天,操场上插满了彩旗,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进行曲和各班交上来的打气口号。
男生女生都换上了运动服,按照班级分组坐在看台上。
有人在跑道上热身,有人在沙坑旁边拉伸,有人在喊“加油”。
操场旁边的篮球场上,几个高年级男生正在打半场热身赛,球鞋摩擦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陈楚江报了一千五百米。
这是他唯一报名参加的项目——是老师帮他报的,说“你跑得快,唔跑浪费”。
他其实不喜欢在众目睽睽下跑步,但他更不喜欢被老师念叨。
所以他站在起跑线上,穿着白色运动服,和其他选手一起弯腰准备。
阳光把他汗湿的额头照得发亮,他的呼吸很稳,心跳也不快——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比打架轻松多了。
发令枪响了。
他跑得很稳,一直保持在第二集团的前列,呼吸均匀,步幅恒定。
周围是呼啸的风声和此起彼伏的呐喊声,但他什么都听不到。
他一直是这样——跑步的时候,世界会变得很安静。
母亲的歌声、父亲的沉默、同学们的闲言碎语,所有的声音都会被风冲散。
这是他一天里唯一什么都不用想的时刻。
最后一圈。
他超过了前面那个人,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听到旁边有人在喊“第三名中四C班陈楚江”。
他弯着腰喘气,汗水从发梢滴落在跑道上,在赭红色的塑胶地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直起腰,往自己班级的看台走去,路过一群女生时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