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你都几跑得?,陈楚江!”
他抬起头。
杨贞楠站在看台边上,手里举着半瓶矿泉水,朝他挥了挥手。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马尾照得发亮,让她整个人像是一个自带光源的人。
她的运动服比其他女生的都皱,袖子卷到手肘,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小块巧克力的污渍。
但她笑得很灿烂,那种灿烂和运动会的阳光是同一款——毫不遮掩,肆无忌惮,直接砸在你身上,让你无处可躲。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从来不敢跟她说话,从来不敢坐在她旁边,从来不敢在她经过的时候抬起头。
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如果离得太近,被她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看一眼,他就会像被太阳直射的雪人一样,整个人融化掉,什么都不剩。
他朝她点了点头,走过去。
她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递给他——“饮啖水啦,你成块面红晒。”他接过来喝了一口,不知道那瓶水是她喝过的。
知道之后,他差点呛到,但她已经转身跑去给另一个同学加油了。
他把瓶盖拧紧,握着那个瓶子站了很久。
矿泉水是普通的Bonaqua,街边便利店三蚊一支的那种,但他觉得那是他喝过最甜的水。
后来他把那个空瓶子带回了家。
放在床头柜上,放了一个星期,直到佣人打扫时当成垃圾扔掉了。
他回来发现瓶子不见了,在垃圾桶里翻了很久,没找到。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晚饭。
十二月,圣诞节假期前的最后一天上课。
学校里到处都挂上了彩灯和圣诞装饰,走廊里放了一棵塑胶圣诞树,树上挂满了金色和红色的彩球,树顶的星星歪歪扭扭地斜着。
有人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圣诞老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MerryChristmas”。
Miss周难得地没有骂人,还笑着在圣诞老人旁边加了一撇胡子。
陈楚江在那天做了一件他准备了很久的事。
他在家里写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圣诞卡和一封很短的信,信纸是他从父亲书房里拿的,白色,很薄,抬头是“杨贞楠同学”。
他写了改,改了撕,撕了重写,反反复复弄了七八遍。
最后留下来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圣诞快乐。你是一个好特别嘅人。希望你以后每一日都开心。”落款是“陈楚江”。
没有“江少”,没有“陈祖耀个仔”。
只有他的名字。
他想告诉她,她是他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但十六岁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写这句话,于是他只是写了“你是一个好特别嘅人”。
对他来说,这已经是最大胆的告白了。
他把信封夹在一本她借给班上的参考书里。
那本参考书是数学科的,杨贞楠买了之后就扔在教室后面的公共书架上,说“随便睇”。
陈楚江是唯一一个真的去翻过那本书的人。
他打算放学后趁人少的时候,把书还给她,说“呢本书几好用,多谢你”。
很简单的一句话,他在脑子里排练了十几遍,连语气和停顿都设计好了。
放学铃响了。
他拿着那本参考书站在教室后门,手心全是汗。
他看到了她——她在走廊尽头和同学聊天,手里拎着书包,马尾在夕阳下晃晃悠悠的。
她好像在说放假要去哪里玩,语气兴奋得像一只准备飞出笼子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