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选的我。
不戒和尚没有说话。沉默拉长了这片林间空地,只剩风声和仪琳压抑的抽泣。
定逸师太开口了。声音沉而哑,恒山派掌门做了二十余年,训斥过无数弟子,此时却压低了嗓子。她不看田伯光,只看仪琳。
仪琳。你刚才说还俗。抬起头,看着师父说。
仪琳从羊皮袄上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透了,鼻尖红透了,但眼神比之前的任何时刻都稳。
她把手从父亲衣襟上松开,转过身正对定逸,双膝着地,双手按在大腿面上,后背挺直。
这是恒山派弟子向掌门禀报要事时的标准跪姿,她从小练到大,动作已经刻进了骨头。
师父。
弟子仪琳,今日还俗。
弟子破色戒、破妄语戒、破了恒山派至少七条戒律。
这些戒律每一条弟子都认。
但弟子不悔。
请师父逐弟子出山门。
所有罪责,弟子一人承担。
她深深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在冰冷的腐叶上,贴了三息。然后直起身,等着定逸师太发落。
定逸盯着她,眨了一下眼睛,流下两行泪来。
定逸师太哭是无声的。
眼泪从花白的睫毛底下渗出来,划过颧骨上风吹日晒出来的沟纹,落在青色僧袍的领口上,颜色变深了一小片。
她弯腰把仪琳扶了起来,动作极缓,像在扶一件易碎的东西。
四目相对。
定逸用拇指替她擦掉脸上的泪,说了一句:你小时候摔碎了供果,跪在佛前哭了一夜。
我问你哭什么,你说怕佛祖怪你。
我说,佛是过来人,不会怪。
今天这句话还是给你。
她把仪琳的手从自己手里放开,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完,仪琳就不再是恒山弟子了。
定逸转身面对田伯光。近处看她的脸比远处更冷,颧骨高,法令纹深,两鬓的白发不是零星的,是大片的白。她没有拔剑,只用眼睛盯着他。
田施主。贫尼只有一句话问你。恒山派追你一天一夜,途中你和仪琳露宿山林时她若是要走,你会放人吗。
会。
你怎么证明?
他伸手握住仪琳的手腕。就是那道被绳索勒出的最深的红痕。他的拇指按在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淤痕上,看着定逸的眼睛。
我要是想用她做人质,不会解她的绳子。
定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不戒和尚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不戒。
你女儿还俗了。
你欠了她十七年,今天你要是杀了田伯光,你女儿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