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下不去手,现在就说。
嵩山派还在山下,贫尼没空看你磨叽。
不戒和尚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自己光秃秃的脑袋,憋到整张脸都涨红了,忽然仰头朝天吼了一嗓子。
声音在山林里滚了好几圈才散,惊起远处一群不知名的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田伯光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尺。
不戒比田伯光高半个头,宽出整整一圈。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在田伯光胸口上,力道大得让林北后退了半步。
第三句。老子不问了。老子就说一件事。你要是让她哭,老子让你也哭。听懂没有。
听懂。
不戒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把手指收回去。转过身大步走向林子深处,走了七八步,忽然又停住。不回头,只扔下一句话。
姓田的,嵩山派的乐厚带人在山下堵你。老子今天不杀你,不代表他们不杀你。你自己看着办。
然后他走进林子,羊皮袄的膻味在晨风里散了好一阵才散尽。
定逸师太看着不戒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转回头看了仪琳最后一眼。以后有空回恒山看看师姐们。
仪琳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定逸走了。步履比来时慢了些,但没有回头。
林间空地安静下来。
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在腐叶上铺了一地碎金。
早鸟开始叫,第一声试探,第二声放开,第三声已忘了刚才这片林子里差点出人命。
不戒和尚的膻味还挂在灌木枝叶上,定逸师太眼泪滴过的那片枯叶还湿着,但她们已经走了。
仪琳还跪在地上,膝盖压着腐叶,眼睛看着定逸师太消失的方向。
林北站在她身边,把地上的刀捡起来插回鞘里,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心神锚定的体力活。
起来。地上凉。
她没动。
他弯腰拉住她的手,把她从腐叶上拽起来。
她的腿已经跪麻了,膝盖弯里沾着碎叶和泥土,站起来时晃了两下靠在他身上。
她身上的体温比平时低,双手冰凉,嘴唇发白,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
田伯光。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在他衣襟里,我师父走了。我爹也走了。我现在只有你了。
www。
他们没走远。
不戒和尚走了不到一炷香,随时可能回来。
他抹掉她嘴角蹭的一道泥,说,你刚才跪在你师父面前说还俗的时候,腿在抖。
但你没结巴。
在恒山练的。小时候背经书,背错了师父罚站,站一炷香不能动。练出来的。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一下。
在眼泪还没干的脸上,这个笑来得突然又自然,像是在某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刻,她终于卸下了压了半辈子的东西。
她握住他的手背往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一里多,过了溪涧、苔阶、枯树,绕到崖壁深处。
眼前出现一处极窄的石台,三面依壁,一面开敞,往外望正逢云海翻涌,晨光把云层染成了淡金色。
石台正南恰巧望见衡阳西北的官道,路面上有几点芝麻大的黑影在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