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变浅、不是变没意义——是变轻。
轻到可以攥着一个人的手腕,一边被撞一边用拇指一下一下蹭他的腕骨。
轻到可以明知道自己说了假话还笑。
轻到做完之后说臣妾不怕疼——这句话下次不说了。
我在她身上第一次意识到:有些女人天生就知道怎么把一件沉重的事变成一件轻的事情。
不是无所谓。
是她们知道太沉重了,需要用笑来托一下。
赫舍里氏不懂这个。赫舍里氏是不懂笑的。她的笑从来都是嘴角动一下,很短。她的沉重和她的皇后身份一起长在她的骨头里。
马佳氏的轻,是一种天赋。
我在那个雪夜里坐在干清宫的寝殿里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不欠赫舍里氏什么。
我不是在背叛她——宫规没有规定皇帝的性只属于皇后一个人。
祖母说得对:皇后也是一种妃嫔。
只是她比别的妃嫔先上了册子。
但道理的明白,和心里的安稳,是两件事。
道理上我没有任何错。心里我总觉得自己在坤宁宫那条一炷半香的宫道上,留下了一个自己还没有完全理解的裂痕。
第二天午后,我去坤宁宫。
没有提前通知敬事房。
没有派人传话。
我下了早朝直接拐过去了。
路上经过储秀宫的角门,远远地看见一个穿着粉青色旗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马佳氏。
我的步子在拐角处慢了半拍,然后继续。
赫舍里氏在坤宁宫正殿里插花。
冬天没有鲜花,插的是绢花。
宫女们用绢纱扎的牡丹、芍药、海棠,插在一个青花瓷瓶里。
她手里拿着剪子,正在修剪一枝海棠的花茎。
剪子在绢布上剪下去的声响很细,像撕纸。
我站在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抬头看见了我,放下剪子,站起来。没有行礼。
皇上来了。
这句话和昨天、前天、上个月我来时她说的话一样。一样的三个字。一样的语气。一样的没有行礼。
我看着她的脸。
她脸上没有任何不同——没有多出来的审视,没有压下去的委屈,没有那种我昨晚听说你翻了别人的牌子的微妙表情。
她就这么站在青花瓷瓶前面,穿着暗红色的绣花氅衣,手上还沾着绢布剪出来的细碎线头。
她不知道吗。还是她知道了但不觉得有什么。
我不知道。但她的眼神让我更难过了。
如果她质问我、盘问我、哪怕多看我一眼——我都会觉得她是我的妻子,在因为另一个女人而吃醋。
但她没有。
她的眼神和昨天一模一样。
和前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