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姓张。
声音很小。小到殿外一声蝉鸣就能盖过去。
名字。
臣妾的旗名是……她顿了一下,臣妾小字婉娘。
张氏。婉娘。
我点了点头。她垂下眼睛,继续跪着往后退。退到门槛的时候太监从外面把门拉开,她整个人正好退进外面走廊的阴影里。门合上,她消失了。
从进门到消失,全过程从头到尾她没有发出除臣妾姓张之外的任何声音。
没有叫,没有泣,没有呻吟,没有求饶。
安静得像一片秋天被踩碎的枯叶,碎了,但没出声。
寝殿里又只剩我一个人。纱灯里的蜡烛快烧完了,灯罩上的桃花影子在墙上抖了几下。火盆里的炭已经烧成灰白色,热量若有若无。
我躺在龙床上,手指摊开放在被子上面。
掌心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凉的。
不是温水那种不冷不热的凉,而是一种从里到外的、比室温还低一点的凉。
教引导演的手也是凉的,但教引导演的凉是不在场。
张氏的凉是在场但不敢热起来。
敬事房把记档册子送进来。梁九功端了烛台,站在榻前等。我翻开册子,看见他在空白处添了一行新字:
康熙六年七月某日。庶妃张氏初承恩。见红。亥时一刻至亥时三刻。
亥时一刻到亥时三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比马佳氏短,比赫舍里氏更短。
我把册子推到一边。
梁九功收走了。
他合上册子的那个动作让我多看了一眼,册子的封皮是暗红色的绸面,边缘磨得起毛,册脊上贴了黄签,写了一个幸字。
这个册子以后会越来越厚,暗红的绸面上印满手指翻出的油光。
每一页都是一桩记录,每一行都是一次从翻牌到射精的全过程。
五十五年,数不清的字。
退下。
梁九功退了出去。
那晚我失眠了。
躺到子时还没睡着,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张氏的脸,她的脸我已经开始模糊了,而是她从榻上跪着往后退出寝殿的那个动作。
我见过的宫女退出去都是这个动作:跪着后退,面朝主子,不能把后背留给皇上。
这是宫里最基本的规矩。
但我看张氏往后退的时候,心里忽然产生了某种困惑。
不是不安,是困惑。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叫住她问她名字。
如果我没有叫住她,她就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女人。
和其他没有记档资格的宫女一样,从某扇侧门进来,完事后从同一扇侧门退出去,这辈子不会再被我想起来。
但我叫住了她。
我问了她的名字。
我记了,然后又忘了。
第二次想起她,已是一年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