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失眠的深夜里我想的不是她的脸或者身体的触感,而是那个被我叫住的瞬间,她已经跪着退到了门口,马上就要消失了,我叫了她。
为什么要叫她那一声,我后来想了很多年也没想明白。
也许是在一段完全沉默的交合之后,我对对方也是一个人这个事实还残留了一丝确认的本能。
当时的我不知道这件事后来会怎么发展。
www。
也没有想到一年之后敬事房递上来一份呈报,在例行公事的一大串皇子皇女生育记录簿里夹了一张宣纸,上面写着六个字:庶妃张氏产女。
我盯着那个张字看了好一会儿。
我脑子里走过了储秀宫所有的庶妃、所有的贵人、所有的常在,想一个姓张的人。
不是很快就想起来了,是走了很久之后,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跪着往后退的背影。
那个背影退出了好几步,然后叫住她问名字,然后她抬起眼睛但没敢正面看我。
那张脸的细节当时就想不起来了,模糊成一片圆脸与雀斑的轮廓,然后消退。
原来是她的。
康熙七年三月,皇长女出生。
母女平安。
按规矩,庶妃产女之后可以晋常在,从无名无分的庶妃变成最低阶的正式妃嫔,至少有了绿头牌有记档有逢年过节的定例赏银。
内务府递了请封的折子。我批了。朱笔写下准字时,笔锋在宣纸上停了一瞬,脑海中又闪过那个跪着倒退着出殿门的背影。然后继续。
但那次册封之后,我没有再翻过她的牌子。
一次都没有。
不是故意不去翻。
是十几个妃嫔的绿头牌排列在一起,她的牌子在其中毫无辨识度。
每次翻牌子都是随手翻,手指落下去碰到哪块就是哪块。
而她的牌子,不知怎么,每次都在我不翻的那一叠里。
康熙九年,皇长女夭折。
敬事房送来讣报时我坐在干清宫西暖阁批折子。
讣报是梁九功亲手呈的,放在奏折的最上面。
我看完第一行就放下了御笔。
窗外是秋天,知了不叫了。
干清宫的院子里铺了一层落叶,太监还没来得及扫。
追封常在。谥号……
我顿住了。
礼部后来拟了四个字,选了其中一个。
那年冬天册封她的太太,张氏(封常在的事是康熙七年办了的),按照常例赏了绸缎银两。
她按惯例在干清宫门外行礼谢恩,跪在雪地里说一句臣妾张氏叩谢皇恩,起身,低头退去。
那个声音从门槛外传进殿内,很轻很薄,被风一刮就碎了。
我坐在殿里没抬头。
www。
折子上的字一行一行在眼前过,但读不进去。
皇长女夭折后张氏一直没有再生育。
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太医院有过脉案记录了,气血两亏这四个字,从一个会诊记录变成一条条续命的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