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后半生都在服药,没有什么起色。
此后十几年,每年敬事房呈上的记档册子里,她的名字只出现在妃嫔年节行大礼的名单上,从不出现于某月某日承恩的记录栏。
她和其他庶妃一样,安静地住在一个我给的位置里。
那个位置不大不小,刚好能容得下一个不再被翻牌的女人过完她的余生。
等我再次想起张氏这个人,已经是很多年之后的事了。
那天一个夏日午后,我走过储秀宫的走廊,远远看到一个穿青灰色旗装的女人蹲在偏殿墙根下洗什么东西。
背影像一个模糊的记忆,太多年没见了,不敢确定是不是她。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蹲着的姿势让整个背缩成小小的一团。
旁边一个宫女要接替她去洗,她没让。
动作很慢,但手还在盆里搓着衣物。
那双手曾经在干清宫寝殿里发着抖,后来在这座皇宫某个安静的角落里洗了一辈子东西,从洗到五十多岁。
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梁九功在我身后看我的眼神,以我多年的经验看,在问要不要宣她过来。我没开口。后来他也没问那句。我转身走了。
她那天的脸我隔着太远没看清,过了又不记得了。
但当晚敬事房的记档送到手上时,我翻开册子,那本已经换过好几次封皮的厚厚的记档册子,视线从最新的几页往回翻,翻过十几页,停在最早记录的那几页上。
赫舍里氏,马佳氏,张氏。
第三个名字。
墨迹已经很旧了。
我盯着它看了有三息。
我合上记档,推开身边的盏茶。
脑子里那些沉积多年的记忆像积灰的旧绸缎重新被人抖开了一角:那个清瘦的背影跪在砖地上,往后退、再退,膝盖擦着地砖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她始终低着头,指甲剪得很短,手在发抖。
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怯怯地落在我额头前方半尺远处,好像不敢看我的眼睛。
她穿入宫前最体面的一身旧衣裳,领子内侧打着细密的补丁。
而我这一生都没记住她到底是深棕色瞳孔还是带点琥珀色。
她对我说过的话只有五个字。
臣妾姓张。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内容。
没有咬过我,没有摸过我的手背,没有攥住我的手指,没有高潮,没有眼泪,没有吵架,没有任何一次真正的身体或者心意的两相交会。
她是一个制度的执行对象。
而我,是那个制度里坐在最高位置上的执行人。
那天晚上干清宫的灯烧了很久,我在南窗下坐了一会儿,窗外是康熙六年无风的盛夏夜。
蝉已经歇了。
树影覆盖在整片坤宁宫方向的琉璃瓦上,那儿曾有一对龙凤喜烛,把一切都照得发红。
而在那片红光的阴影边缘,那个跪在地上往后退的背影,是我少年时第三道记档。她来过。后来一直在宫里。但我不记得她眼睛是什么颜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