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和刚才一样,不快不慢,扫帚的竹梢刮过砖地,瓷粉被推着走。
她没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只是一个被派来收拾碎瓷片的扫地宫女,在干清宫的廊下跪了不知道多少年,擦了不知道多少遍地。
她最大的本事就是在察觉到皇上在看她时继续做手里的活,假装不知道。
我推开了侧殿的门。
门槛响了一声。
她的扫帚又停了。
这次停了不止一瞬,停了两息。
她后背的肌肉在粗布下面收紧了。
她什么都没说,继续扫。
扫帚的沙沙声恢复了节奏,但她的肩膀比刚才僵硬。
我走到她身后。
我的影子从她背后盖过去,把她的整个后背都罩住了。
四月午后的阳光从她头顶移到了她前方的砖面上,她的后背被我的影子完全覆盖。
她跪在我的影子里,手里拿着扫帚,整个人小了一圈。
她在发抖。
不是手抖,是后背在抖。
粗布衣服下面,两块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微微发颤,频率很快,幅度很小,像一面鼓被轻轻敲了一下之后鼓面的余震。
我绕到她面前。
她低着头。
下巴贴着胸口,额前的碎发散下来挡住大半张脸。
扫帚还握在手里,竹柄被她的手心攥出了一层汗印。
她跪在地砖上,膝盖压住了一小块我没看到的碎瓷片——很小的碎片,薄薄的,边缘白得发亮。
瓷片被她膝盖压住了,但还没刺进皮肤里。
抬头。
她抬起头。
脸很小。
比赫舍里氏的脸小,比马佳氏的脸瘦,比张氏的脸白。
下巴很尖,颧骨略高,眉毛很细,是修过的。
嘴唇偏薄,自然状态下微微张开一条缝,能看见一线牙齿。
她的眼睛是单眼皮,眼尾有一点往下垂,让她看起来永远带着一种没睡醒的倦意。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倦意,是害怕。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被突然拎到光亮里无处可躲的害怕。
她大约十五六岁。
嘴唇上没有胭脂,脸上没有粉黛,是常年做粗活留下的素面。
睫毛不长,但很黑,衬得眼白特别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