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斌的灰色T恤后背上洇了一大片深色的汗印。
“还要多久。”周斌在后面问。
“导航说三十分钟。但那是直线距离。”我拨开一根垂下来的藤蔓。藤蔓上有一长串的黑蚂蚁列队通过。
梁舒敏走在我后面。
她的呼吸节奏比昨晚在甲板上快。
不是体力问题。
是热带。
她长期在香港,香港的热是水泥森林的热,不是丛林的热。
丛林的热是从四面八方包上来的。
她有一步踩在树根上滑了一下。
周斌从后面扶住她的手肘。
“小心。”
“谢谢。”她站稳之后没松手。不是不放。是等身体确认重心已经回来了才慢慢松开。
我们走了快五十分钟。
土路尽头水声已经很明显。
瀑布的水声和邮轮的嘶嘶声不一样,是砸在石头上的那种连续的低吼。
穿过最后一片蕨类植物,瀑布到了。
瀑布不算高,大概六层楼。
但水量大。
水帘从崖顶打下来,颜色是白的,砸到水潭表面时爆成一团水雾。
水雾被阳光照着切出一道彩虹。
彩虹的位置在不断变,水帘摆动它就跟着变。
水潭大概齐腰深,水是翠绿色的,能看见潭底的石头。
石头是黑的,火山岩,上面长了一层滑溜溜的水藻。
周围一圈热带树木。
没有任何人工痕迹,没有栈道,没有护栏,没有垃圾桶,没有景区指示牌。
梁舒敏站在水潭边。水雾飘到她脸上。她没擦。闭了一下眼睛。
“我十八年没有在野外下过水了。”她说。
“你会游泳吗。”
“会。我先生教的。”她又看了眼水帘。“他如果在,会说这瀑布不够大。香港比这个大的他都嫌不够。”
她把鞋脱了。放在一块干石头上。速干上衣从下摆往上脱。动作不变扭,但也不快。是在自己和自己的惯性之间找一个新的速度。
我帮周斌把双肩包放在石头缝里卡住。石头中间有一个天然凹槽,刚好挡住水雾。我把毛巾抽出来。一共三条。一人一条。放在包旁边。
三个人脱了衣服。衣服放在岸边的石头上,叠不整齐。不是重点。
我先下水。水温比泳池低两度左右。因为瀑布不断把底层的凉水翻上来。但也不是刺骨。只是刚进来时小腹会收紧,过了一会儿就适应了。
周斌跟着进来。他在水里走了两步。水底的石头滑。他用脚趾在石头上找着力点。走路的姿势和在家客厅里不一样,每一步都慢半拍。
梁舒敏最后一个下水。
她从岸上走下来很稳。
入水时她用手在水面上划了一道弧。
然后整个人没到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