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儿子。不只我照顾他。他也照顾我。照顾的方式和别的母子不一样。”
“什么方式。”
“你上次在咖啡馆说——你看了我写他名字写错笔顺。你记住了。你记的不是那个字。是你看到我在怕他名字被写糊。你说的对。但你只是看到了一层。后面还有一层。”
我把酒杯放下。看着她。
“语菲。你刚才说他爸走了之后我洗过快慢不一的碗。那个慢的时候。就是我把所有能对他的好看了一遍。发现一般的好是全的。但有一个好别人给不了。只有我能给。”
河面上的船又离岸了。这次没有桨声。是船夫用竹篙撑的。竹篙插进河泥又拔出来。声音钝。
“你给他的是什么。”吴语菲问。
声音很轻。
和她平时在家访时问问题的声音不一样。
和她在咖啡馆聊相亲的声音也不一样。
是一个人在黑灯瞎火的河边上问另一个人的声音。
“身体。”我说。“他把他的身体给我。我把我的身体给他。不只是拥抱和额头。是所有部分。”
沉默。
不是震惊的沉默。
是两个人各自在呼吸的沉默。
吴语菲没有把手从桌上抽走。
没有站起来。
没有说天哪。
没有说你怎么能这样。
她只是把她杯子里的黄酒又喝了一口。
喝完之后闭了一下眼睛。
不是接受。
是消化。
像吃了一口很烫的东西,不吐出来,只是让它慢慢凉下去。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我。说了一句我没预料到的话。
“我不觉得你有问题。我只是想知道。你累不累。一个人扛这件事。在这个城市里除了你儿子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能说。你累不累。”
河边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巾。纸巾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眼眶烫了。
不是因为她没指责我。
是因为林玉华也说过一样的话。
不是字一样。
是位置一样。
她在说“我不觉得你有问题”的时候没皱眉。
她说“你累不累”的时候声音顺着河风进来,没有拐任何弯。
“累。”就一个字。
吴语菲把自己杯子里剩的最后一口黄酒倒进我杯子里。
不是倒给我喝。
是她的杯子空了。
她用空杯子碰了一下我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