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这一刻安静得像被抽空了。周氏的脸从红转白,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族老们没人出声。坐在角落里的两个别开了脸。最后是德高望重的沈三叔公站起来,拿拐杖敲了一下地面。
“行了。”他看看周氏,又看看沈砚。最后把目光落在苏蘅身上,这个半大的女孩子跪了半晌,脊背还直着,细瘦的脖颈从素服领口里支出来。
“契书是真的。处置权归现任家主。这事,就这么定了。”
周氏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青砖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甩袖就走,走到门口时撞了一下门框,但没有停留,脚步声一路响到离开后院。
族老们也陆续起身。有人拍了拍沈砚的肩膀,有人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最后走的是沈三叔公。
他拄着拐杖经过沈砚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母亲那边,还是多做做样子吧,终究是你的继母,沈家的面子过不去。”
沈砚默默点了点头。厅里这便空了,白幔被穿堂风吹起来,又缓缓落回去。
沈砚走到苏蘅面前,弯腰拉住她的手臂。她的胳膊很细,隔着粗布料能摸到骨头,他一只手就能圈住她整个上臂,还余出两指的空隙。
“小蘅儿,起来吧。”
她站起来时膝盖一软,往前踉跄了半步。沈砚见状,伸手扶住了她的肩,几乎复住了她整个肩头。
“你跟我走。”
“嗯。”
白幔还没撤干净,周氏的报复便已经来了。
头七过后第五天,江州又落了一场雨。这场雨比上一场更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气和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像是冬天提前到了。
苏蘅去后厨的时候,厨娘正在剁肉。她站在门口等了等,往日这个时候灶台上会扣着一份留给她的粗瓷碗。
不过今天厨娘没抬头,只是说了句:“没了。”
苏蘅以为自己听错了。厨娘从灶台角落摸出一个冷馒头,搁在案板边沿,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只有这个。是夫人交代的,灶上的东西以后都不留你那一份。”厨娘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别人听到似的,说完就转回去了。
苏蘅把馒头攥在手里。面皮发硬,表面干裂了几道口子,似乎是隔夜的。凉意从掌心往里钻,一路爬到手腕。
她低头又看了那个馒头好一会儿。
小时候生活在北方的那些年里,她也常常吃着这种隔夜馒头。
苏蘅的父亲是教蒙学的书生,被村里人唤作“穷秀才”,实际却从未有过功名,只能给村里的孩子开蒙认字,一年也收不了多少铜钱。
母亲是给人浆洗衣裳的,冬天手指泡在冰水里,裂了口子裹层布条接着洗。
家里三个孩子,她排老大,记事起就帮着带弟弟妹妹,灶台太高够不着,就踩着木墩子煮粥。
好年景的时候一家人勉强吃饱,差年景就一人半碗稀粥兑水,馒头放到隔夜才舍得分着吃。
记得那年入冬不久,官道两边的树皮便被人剥光了,地上连草根都挖不出了。
父亲领着她走到牙行门口,她站在门外没进去,只听见里面有人报了个价,父亲同意了。
父亲弓着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馒头,是牙行的人顺手丢给他的。
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到她手里,一半自己揣进怀里。
揣进去又掏出来,重新掰开,把大的那半换给她。
然后他蹲下来,两只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嘴张了几次,最后只含泪说了一句“爹对不住你”,站起来转身就走了。
母亲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眶是红的,嘴唇一直在抖。
妹妹太小,被母亲抱在怀里,脸埋在母亲肩窝里睡着了,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不跟上来。
家人们的背影越走越小,拐过官道尽头那棵枯死的槐树就不见了。那天也是这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她手里的馒头和现在这个一样硬。
后来她在牙行手里辗转了好几道,从北到南,被不同的牙婆领来领去,关过船舱,也蹲过骡车后面堆货的角落。
最后是刚过世的老爷花了二十两银子把她买下来,那天少爷也在。
他跟着老爷到牙行付银子,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不说话也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