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缩在角落里偷偷看了他一眼,似乎比她现在大不了几岁,长得干净、端正,像庙里壁画上走下来的人。
看上去不过刚刚成年,却已经像是能做主的样子。
老爷领她回沈宅那天,在马车上对少爷说了一句:“砚哥儿,往后你教她识字。规矩也你来教。”少爷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从那天起,她跟着他在书房里学了两年。
两年下来,她心里藏了些对少爷说不出口的东西。可她知道自己是谁买回来的,为的又是什么,所以从来不敢让那些东西冒出口来。
夫人一直是不喜她的。
逢年过节她去请安,夫人要么不抬眼皮,要么拿帕子掩着鼻子,像她身上带着什么洗不掉的气味。
起初她还想过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后来慢慢懂了,自己这个身份,夫人自然不可能待见她。
所以今天手里这个馒头是谁的意思,她不用想也猜得到。
可她没打算去跟少爷提,这些事说到底都是内宅里的鸡毛蒜皮,她一个买来的妾室,不敢去给他添麻烦。
她把馒头塞进怀里,用袖口蹭了一下眼睛,又蹭了一下,抹净眼角的泪水,然后独自走了。
她住的地方在后院最偏的角落,挨着柴房,原本是堆放杂物的。
老爷在世时给了张小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
桌上搁着半方旧砚台,是她从书房借来的,少爷说不用还。
她推开了门,屋里比外面还冷。炭盆是空的,盆底一层薄灰,是前几天烧剩下的,没人来添过新炭。她伸手摸了摸,显然是冰的。
她把馒头从怀里掏出来,用手掰开。
面芯硬邦邦的,截面泛着干巴巴的灰白色,一掰就掉渣,细碎的面屑落在裙子上,她用手扫了扫,扫到青砖地上。
桌上放着个粗陶碗,碗底还剩半碗凉水。
她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去,看着水面浮起一层碎屑。
稍等了片刻,才用指尖捞了一块送进嘴里,馒头泡软了没什么味道,但至少不硌牙。
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胃里打了个颤。
她一口一口地捞,嚼得不快,像是在吃一顿正经的饭食。
吃完她把碗扣在桌上,碗底残余的水渍在桌面洇出一个深色的圈,然后脱了鞋蜷进被子里。
被子很薄,盖了两层还是透风,被面洗得发硬,蹭在脸颊上糙糙的。
她把膝盖缩到胸口,两只手夹在大腿中间,手指互相搓着取暖。
指节上的冻疮在黑暗里又开始发痒,她不敢挠,只在被子底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弯起来再伸直,弯起来再伸直。
后半夜风大了,柴房那边有什么东西被吹翻了,咚的一声。
她睁开眼,盯着房梁看了很久。
房梁上结着蜘蛛网,角落里有老鼠窸窣的声响。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蜷成更小的一团,听着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呜咽,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砚在书房里翻一本《说文解字》,她站在桌侧研墨,墨条在砚台上打圈,石腥味慢慢漫出来。
往常她研墨的力道很稳,今天墨条却磕了好几次砚台边沿,发出短促的脆响。
他翻了两页纸,忽然停了,伸手握住她的右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蘅低着头没吭声。
“我问你话。”他松了力道,但没有放开她的手,“几天了?”
“……就这一两天。”
沈砚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出了书房。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扁圆形的小铜手炉,搁在她膝盖上,炉壁隔着裙子还是烫的,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盒,旋开盖子,淡黄色的药膏散出一点冰片的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