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这三年来,大行逐渐安定,河清海晏,天下无甚大事,因此下朝就较以前早。
“陛下,该用膳了。”皇上身边的大太监陈喜进来躬身,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自从那次微服出巡后,皇后娘娘没能跟着回来,这两年来,皇上的脾气愈见古怪,喜怒无常,甚至变得阴沉冷淡,再也不像当初那样温和可亲。他这差事也当得胆战心惊,生恐哪一日惹得皇上生气降罪。
慕子衾放下手中的奏折,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挥挥手,道:“朕知道了,叫他们摆上来吧。”
“是。”
宫人鱼贯而入,静默无声,手底功夫倒快得很,很快就摆了满满一桌。慕子衾坐下来,看着这些美味佳肴也没胃口,只随意用了些,就命人撤下去了。
陈喜见满桌子饭菜,怎么送上去的,几乎就怎么送下来,内心也着实为自家主子担忧,只得叹了口气。
饭后,慕子衾并没有回书桌前批折子,成天埋首于奏折政事,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这几年,他已经习惯用完膳后,去鸾凤宫歇上一个时辰,再回金銮殿。
鸾凤宫里不论是下人还是摆设,都保持着三年前的模样。陈姑姑依旧是这座宫里的掌事女官,明岚仅次于她,是这里的大丫头。
梳妆台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人眉目疏朗,拿着团扇站在花丛间,花影重叠,笑意清浅,正是叶容浅。那是偶尔闲暇的时候,他一时兴起,帮叶容浅画的一幅画,也是唯一的一幅画。他本来早就忘记了,却没想到叶容浅一直珍惜地藏着。
那张美人榻放在窗边,下雨的时候,叶容浅最喜欢倚在窗边看雨,他没时间陪她,她总能自得其乐。
今日早晨起天色就阴阴的,他在鸾凤宫坐了会儿,喝了半盏茶的工夫,他就听到外头狂风大作,不一会儿豆大的雨滴就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打在金砖地面上,穿过寂寂空庭传过来,声音格外清越。
屋檐下头摆着一个白瓷坛子,小巧精致,里面养着一捧睡莲,巴掌大的翠绿叶子铺得满满的,几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躺在上面,二三株浅粉间错着淡黄,被淋得湿漉漉的,沾着透明的雨露,显得越发鲜妍。
一个宫女冒着雨把睡莲坛子抱起来,送到屋里搁下。慕子衾见了,缓声道:“送过来。”小宫女便找来一块软布,把坛子上的雨珠细细擦净之后,才恭恭敬敬地抱过去。
这睡莲是从前叶容浅还在宫里时养的,睡莲要小小的才精致,养大了不好看,所以每年都会拿去叫花匠分根重植。
慕子衾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试探着碰了一下那朵睡莲,那么小,那么柔软,花瓣细腻一如叶容浅的脸庞。他忽然想起从前有一天,也下着这样大的雨,他撑着伞走进来,看见叶容浅戴着斗笠,蹲坐在屋檐下,雨水从屋檐上滴落下来,如碎玉白珠一般飞得老高,溅湿了她的裙角。她自己却没怎么在意,抱着一只小小的瓷坛子,嘴角含笑,自顾自地用手指逗睡莲花玩儿。
慕子衾和她以前一样,抚着睡莲,靠在美人榻上,听窗外雨声,潮湿的水汽通过窗户透进来,心中无端生出几分寂寥。他另一只手上攥着一支白玉簪子,大概是时常被人贴身带着,那玉被抚摸得柔润生光,宛如凝脂一般,几乎要从指缝间滴落下来。
他垂下目光,看着手中的那支簪子,眼底浮现出一抹深切的痛意。
粗白瓷碗里残留着黑色的药汁,叶容浅的脸色显出一种异样的苍白,她皱着眉,一鼓作气喝完,往嘴里扔了颗蜜饯,压下嘴里的苦味,看看存蜜饯的那个小罐子,叹气道:“又没了啊。”
言骁径自接过她手里的碗,不理她。
叶容浅讨好地笑道:“言骁,陪我再去买点回来吧。”她的零花钱都被夏老板没收了。
他斜着眼看她:“我今日还要写稿子呢,拉我出去,你不怕夏渊找你麻烦?”
叶容浅跳下床,笑眯眯地看着他:“没事,隔壁酒楼的老板家里女儿出嫁,他喝喜酒去了。”
“行,现在天越发凉了,你出去须得多穿一点。”青年絮絮叨叨的,“早上你还吃了一碗蟹黄面,真是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儿。喏,把那件大衣拿上吧。”
他和夏老板救她回来,还冒险藏下她,三年来朝夕相处,早已亲如一家。
叶容浅面色温暖,连忙点头称是,披了大衣就和他一同出门了。
她死里逃生,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性子到底也变了些,虽然还是爱结善缘,但她不再像从前那么以善缘为重,也没有以前那么戒慎谨言了。
伤虽好了,但却落下病根儿,她身子不好,谁知道还有几年可活。现在有一日,是一日,活一日,享受一日,何必再苦苦为难自己,放纵些,又有什么不好。
铺子里甜香弥漫,她往嘴里塞了一颗蜜渍樱桃,酸甜味儿在舌尖温柔地化开,她满意地点点头,道:“这个给我装三两吧。”
铺子里只有掌柜的和一个打杂小伙计周二,弈城不大,她又常来,早已是熟客。掌柜的便多给了她半两,仍按三两来算,笑着调侃道:“钱公子,你还真喜欢吃蜜饯,跟大姑娘似的。”
叶容浅笑笑,低头继续挑蜜饯果子,道:“老板,你这话可说偏了,我一个堂堂男子汉,怎么就像大姑娘了。小二哥,这个梅子给我称上二两,还有那个也给我称二两。”
“我看你平时也不娘娘腔,顶多就是瘦弱了些,怎么口味这么像姑娘?”因为店小,掌柜的也闲得很,“平日来这里的都是女孩儿,就你个大男人常来。”
言骁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还卖蜜饯,天天在店里守着呢,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叶容浅在心里默默地给言骁点赞。这几年来,他的嘴炮能力也是见长,再也不是那个被书斋老板几句话堵得脸红的少年了。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掌柜的嘀咕道,“肖公子的嘴真是利得紧,要是来做生意,铁定是一把好手。”
出了小铺,走不了几步就是菜市,叶容浅正好顺便买菜,便问他:“言骁,你今天想吃什么?”
言骁帮她提着装蜜饯的小罐子,随口道:“随便吧。”
“天冷了,喝点桂花甜酒小丸子怎么样,去买点干桂花吧?”叶容浅说完,自己也怔了一怔。
言骁冷着脸:“我不爱桂花味儿。”
叶容浅怅然地吐出一口气,笑道:“嗯,我也是。那就不放桂花,做甜酒小丸子,酒糟是我之前做了现成的,糯米粉家里也有。就去买些莲藕和排骨吧,我记得你爱喝排骨莲藕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