剜完了,她没说话。
屋里的空气停住了,电视里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下去了,换成一段安静的过场戏,演员压着嗓子说话,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清。
她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手还搭在那个抡过我的靠枕上,指头在布面上轻轻捻了一下。
“那你要啥?”
四个字,落地了。
问话之前那两息的停顿,沉得发实。
我听得见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听得见楼上隐隐约约的脚步,听得见自己耳朵里的血在走。
我顿了半拍才把话接上,接得稀松平常:
“捏捏肩呗,我这俩肩膀天天趴着画图,也酸。”
“美得你。”
她啐了一口,跟着抬脚,用脚尖踢了踢沙发前那块地毯。
“坐这来。”
我心里头轰的一声,脸上绷着不敢露。
美得你。
这话的意思我听得懂,搁我们家的话本里,这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行,给你。
我后颈那块皮先麻了,顺着脊梁一路麻下去,麻到尾巴骨。
我装得磨磨蹭蹭,从沙发后头绕过来,背对着沙发,在地毯上盘腿坐下,坐得老老实实。
身后的沙发垫响了一声,弹簧深深地陷下去。
她跪上来了。
膝盖压进沙发垫,弹簧在她身子底下咯吱一声,一团热气从我背后漫过来,先到我肩胛,再裹住我整个后脖子。
她家居裤的布料在她跪稳的那一下绷紧了,膝弯那儿勒出两道,跟着她调整跪姿,一截小腿隔着棉裤贴上了我的背,温温的,隔着两层布都烫。
她的手掌覆上我的双肩。
操。这手真有劲。
指头细长,指腹一收,指节上那层薄茧就顶进我肩颈的酸筋里,硬邦邦的几个点,碾着筋走。
疼是真疼,酸是真酸,我龇牙咧嘴地抽气,她在背后笑骂:“装,接着装。”手上的劲道半点没收,反而又沉了三分。
这双手我熟。
大拇指根那层茧,是三十来年剁馅擀皮磨出来的;指节上那点粗,是搓衣裳搓的,拧拖把拧的;掌心糙,指根糙,手腕子倒细。
这双手和过几千回面,掂过几千回锅铲,我小时候淘气,这双手拧过我的耳朵,拧得我嗷嗷叫。
这会儿这双手的指头正顶进我的肩窝,一下,一下,把我肩膀上那些画图画出来的硬疙瘩挨个揉开。
“轻点轻点,妈,要出人命了。”我嘴上求饶。
“忍着。”她哼了一声,“大小伙子,这点劲吃不了。”
她的手从我肩膀走到颈侧,拇指顶着我后颈那条大筋往上推,推得我从头顶麻到脚后跟。
我仰着脖子,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演什么我一个字没看进去。
她的抓夹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几绺碎发从发髻里垂下来,扫在我的后颈上,随着她手上使劲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搔,痒得钻心。
想一直这么下去。
念头就一句,刚冒了个头,她的手在我肩上拍了一巴掌。
“行了。”
“这才几下啊。”我拖长了调子。
“三四十下了,还几下?”她数得比谁都清,手从我肩上撤了,沙发垫在她身后又响了一声,她跪着的身子往后挪。
跟着她的巴掌落在我后脑勺上,啪,一声脆响,不重,拍得我脑瓜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