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来的这火气,老姐姐何以不对着我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快告诉我,找我究竟有什么事儿?“
没等达福晋回话,坐在达福晋身边的伯王一拍大腿,然后就耷拉着脑袋说道:“也难怪你老姐姐的脾气就像三伏天的面团那般嘭嘭直发,她也是有气无处使。那彦图待你看过了这首七言八句的律诗你就啥都明白了。”伯王说着就从怀中掏出了那一纸诗文,哆哆嗦嗦地递给了那彦图,然后就像被人抽断了脊椎骨似的又茸拉下了脑袋。
莫明其妙的那彦图接过了那一纸诗文目不转睛地看了一遍,眼越睁越大,待到最后,他看着伯王和达福晋,张着嘴带着一脸的惊惶之色倒吸了一口冷气说道:“这首律诗出自何人之手?”
那彦图听了,心里一震,急忙转向伯王说道:“老姐夫,这么说,西太后情猎之人,正是咱们的……”那彦图很敏感,但没敢贸然说出“那尔苏”三个字,转念一想,他扭转了话锋说道,“老姐夫,西太后所措之人究竟是谁?”
达福晋“啪”地一声拍案即起,带着愤懑的语气说道:“西太后所猎之人正是咱们的那尔苏呵!我若是没从莺哥的寝室里发现这首七言八句的律诗来,我们至今还都蒙在鼓里呢。”
那彦图先是怔了一下,最后思忖了片刻,捏着那一纸诗文一屁股坐在了伯王的身边无奈地说道:“这可如何是好啊!老姐夫,不知你看明白了没有,这第二句‘铁壁铜墙亦通风’头四个字指的就是宫廷大内,后三个字所指的就是世间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七个字连起来的意思就是说森严壁垒的颐和园也没有秘闻可保。莺哥说的极是,这事迟早要泄露出去的。大清宫规严禁超过历朝历代,按理说乐寿堂内除太监、宫中女娥外,别人是不能轻易入内的。那尔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护卫都统,人又长得异常标致,如此下去宫内人肯定对此事要有所猜疑的,这……这岂不是‘伴君如伴虎’吗?”博王府内发生的事情出乎那彦图所料,他道出了种种不测之后,搓着手中的那张纸一时间也确实想不出个什么对策来。
“乐寿堂中迷情猎,放生节里不放生”,第三句一目了然,可对第四句那彦图却是一知半解了。据他所知今年4月15的放生节,西太后提前三天就下了懿旨,指派在放生节这一天按时放生“放生节里不放生”,不放生?恍然大悟中,那彦图的脑海里突然间就蹦出了一个骇人的字眼儿,“不放生”便是一个“死”了。一刻间脑门子上竟然泛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像是充足了气的皮球一样,离开椅子站起来对达福晋说道:“老姐姐,若是有酒就端上两碗来,此事我要和老姐夫边饮边谈,今天晚上就是熬到天亮也得想出一条计策来。都说酒后蠢事多,果真如此吗?我看他妈的是拉着耳朵擤鼻涕,纯属胡扯!我就不信一碗酒下肚浇不出一条计策来。”
小弟那彦图只要一碗酒,做姐姐的不能不答应。达福晋打开正堂的大门冲着下房唤来了贴身的使唤丫头百灵,吩咐她去伙房备下酒菜。
百灵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便忙着退下了。过了一会儿,百灵和两个伙房的小伙计就端着酒菜进了正堂,摆布好便退了下去。
达福晋将正堂门关好,亲自为伯王和小弟那彦图斟上了两碗酒,然后拍着二斤装的大酒壶说道:“你们两个人给我听好,今晚只可小饮不可大醉,博王府如今己是厄运临头,想你们也和我一样清楚。”
达福晋看着只会耷拉着脑袋叹气的伯王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走出正堂将两扇门严丝合缝地关好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寝室。
东客厅内,两盏蜡灯摇曳着,不明不暗中透着几丝神秘。两个酒碗在碰撞中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而入口的酒却是涩的。酒过三巡,那彦图这才打开了话匣子说道:“老姐夫,那尔苏被西太后所猎,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伯王呷了一口酒,支起茸拉着的脑袋把洒碗“啪”地一声按在了酒桌上,借着酒劲儿开口说道:“那尔苏被西太后所猎之日,正是4月15放生节之夜!”
那彦图一听,一记重拳捶在了酒桌上“吮当当”一声,银制的酒碗便被震翻在地。又一声“叽哩咣啷”脚下的银碗便飞了出去,撞在东客厅的双扇格子门上,只“嗡嗡”了两声,余音就消失了。
东客厅内只剩下了那彦图拉风匣般的喘气声。过了片刻那彦图捧着酒壶“咕咕咚咚”地猛灌了几口酒,放下酒壶沉思了片刻之后,瞪着血红的眼睛说道:“放生,放生,白天放生,夜里猎人。西太后她这是拿着白麻纸剪铜钱骗死人呢!放鱼儿入海,放鸟儿归林?骗鬼去吧!近日里我发现那尔苏一天天见瘦,膀大腰圆的一个壮汉子眼见着就要垮在了西太后的手里,与其说是猎人到不如说是用软刀子宰人!放生节变成了猎人节,这不是胡闹嘛!”
伯王接过了话茬说道:“就是胡来,你我又能怎样?满朝文武大臣不也是个个如此吗?到了西太后的脚下不也都得两手拄地、撅着屁股翘着翎子三拜九叩嘛!唉,有啥办法?西太后就是让皇上跪下,皇上他不也得茸拉着脑袋跪着吗?”
东客厅内又是一阵沉默……
伯王这个人胆子不大,是个有气咽在肚子里宁可憋死也不肯张扬半句的人,在府内如此,在府外更是如此今天当着那彦图的面儿敢发牢骚也是酒气壮的。再者说,眼前摆着的这一堆烂摊子明摆着叫他承受不起。他的肚子里虽有锦囊,但面对着西太后,一肚子的妙计也只能是烂在了心里。
其实一满肚子牢骚、有口难言的不只是伯王一人,那彦图也有一桩,只不过是看在达福晋对他的养育之恩上不肯直说罢了。前面说过那尔苏“马接金銮”的那一天,博王府和那王府是各得一祸。那尔苏当日被禁,而身为上驷院大臣兼压马大臣的那彦图却被免去了压马大臣一职,原因是西太后传下懿旨说他没有将马匹调驯好。
那彦图这个人生性勇猛,不仅善猎,而且骑术、武艺高于强人一筹,品行上更是个重义之人,因此深受光绪皇帝所宠。“马撞金銮”这桩免职之灾,就是烂在肚子里,他也不会在伯王和达福晋的面前轻言半句。
……
酒壶里的酒见少,伯王憋了一肚子的话才被酒气给冲了出来,从那尔苏被情猎一直讲到宝音喇嘛如何进乐寿堂给西太后诊病,最后,伯王说道:“那尔苏他舅呵,我以为诗中的最后两句最可怕,‘乌死巢翻雏卵破’指的不就是我的博王府吗?这‘雏卵’二字指的不就是我的孙子阿穆尔灵圭嘛!父命难保必定殃及后人,唉,这可怎么办呀,倘若那尔苏是个善于奉承的人尚到好说,可他……可他天生就没长那媚骨,如此下去……”
“老姐夫,不要再说了,如此下去结果会是如何我比你更清楚,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斩断情线。老姐夫,你先告诉我你刚才说的那个喇嘛他全名叫什么?”
“给西太后诊病的那个喇嘛全名叫做宝音贺希格。”
那彦图一听,冷笑了一下,挑着剑一样的双眉以蔑视的口气说道:“噢,原来是他?哼!是宝音喇嘛呀。”
“这么说,你认识他?”
“住在宝钞胡同里的人有几个不认识他宝音喇嘛的。原来我的府上有一名叫作青虎的侍卫,皇上打猎随侍时不幸被箭所误伤后来死去了。青虎死后我把我的侍卫院送给了青虎的遗霜竹叶,可不成想这竹叶却和这宝音喇嘛成了臭气相投的一窝老鼠,俩人配成了对儿。这宝音喇嘛不念好经,就会卖弄那些害人的药丸子。不用说这里面的戏中之戏,还是想办法先斩断情线才行……”
“斩断情线?怎么个斩法?”伯王迷惑不解。
“要想斩草除根,扯断了这条情线的引绳,那就得先拿下宝音喇嘛的脑袋,然后再找个适当的机会状告西太后!”
“啊?”伯王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彦图,惊天动地呼了一声,然后断断续续地说道:“那彦图阿,你……你是生吞了……生吞了豹子胆还是……还是中了酒魔?那……
那西太后是什么人,你难道忘了吗?你……你……你这不是……拿着鸡蛋碰石头嘛!“
伯王一听那彦图要状告西太后险些吓破了胆,而那彦图拧着眉头却显得非常冷静。
他离开酒桌踱了几步,然后回过头对伯王果断地说道:“老姐夫,西太后杀人不计其数,满门抄斩倾巢覆没更是不在话下,这些你难道忘了吗?西太后所生的同治帝驾崩不足百天,可深受同治帝所宠爱的皇后阿鲁特氏就被西太后所逼猝死在储秀宫,死时已有孕在身。一个连舔犊之情都没有,连儿孙都不肯放过的人,这等人你我做为蒙古王公大臣虽说奈何不得,但是与其随意任人宰割,倒不如拼他个鱼死网破,说起来也痛快几分!”
你说要状告西太后,北京城乃至大清朝都掌握在西太后的手中,难道说还特意为你开设了一个状告太后的大堂不成,你……你这般口若悬河,岂不是在开天大的玩笑嘛!“
那彦图反弹一句道:“皇上他过几日不是要去南苑行猎吗?”
伯王点了点头,但不知那彦图用意何在,正要开口问却见那彦图猛地捧起了酒壶,仰天喝了个底朝天,末了那彦图一字一顿地说道:“皇上打猎的南苑之地,就是状告西太后的大堂!”看来那彦图大有夜里攀险峰生死全然不顾的感觉。敢把南苑当成状告慈禧太后的大堂,为了那尔苏他确实是想要孤注一掷了。
震惊中的伯王在恍然大悟中,心里虽然闪现出一丝希望的亮点,更多的则是一片渺茫,但不知为什么负如重驼的伯王还是垂下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