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姐似乎很快就适应了睡在我身边。
她会把自己的枕头固定放在里侧,睡前把头发全拨到靠墙的一边,早上醒来再穿着我的白衬衫去厨房。
她不在意昨晚是哪一天,只记得哪些扣子是我解开的,记得自己把哪件衣服踢到了床尾,也记得我答应过不碰她的后颈。
我原本觉得这样很好。
没有日期也不妨碍她记住我们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
直到有一天,房东来修屋子坏掉的东西,看见我房间里并排放着两个枕头。
临走以前,他忽然说:“她现在很依赖你,但你别把这种依赖理解成别的。”
我知道他看出了什么,语气也立刻冷了下来:“什么叫别的?”
“她对很多事没有正常的概念。”房东说,“很多事情开始以后,她未必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拒绝。”
“你为什么会知道?”
房东没有立即回答。
那个停顿使一句原本或许只是出于关心的警告,突然具有了另一种含义。
“你试过?她对脖子的应激和这个有关系?”我突然联想到了很多,迫切地问道。“我只是在提醒你。”
“你还没回答。”
房东最后看了我一眼:“我比你了解她。”
他走后,这句话一直留在我脑子里。
我开始想,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他所谓的“了解”究竟抵达过什么程度。
他是否经历过赵小姐不知如何拒绝,只安静地看着对方继续的时刻;又是否正因为经历过,才会在这个时候给我上眼药。
那些念头并不是毫无缘由地出现的。
房东留下的这个眼药只是先在我脑中替它们腾出了一个位置。
每一次,它们都先从现实里拿走一样东西,再躲到我独处的时候,把那样东西改造成另一种用途。
最先被拿走的是一只眼罩。
那是我出差时用的,黑色,边缘有些起毛,一直扔在床头柜最下面。
一个周末的下午,赵小姐想在我的床上睡一会儿,嫌窗帘漏进来的光太亮,问我有没有能够遮光的东西。
我把眼罩找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便戴上了。
我坐在旁边回工作消息。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别一直不出声。”“我在打字。”
“随便说点什么。”
我便把同事发来的废话念给她听。
她闭着眼笑了一下,循着声音朝我这边翻过身。
眼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剩鼻尖、嘴唇和一截下颌露在外面。
她听了一会儿,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准确地碰到我的腿。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刚才为了拿充电线,我已经从床尾挪动到了床头。
她睡醒以后把眼罩留在枕头上,穿着拖鞋去厨房找东西吃。我一个人坐在床边,视线一次次落到那块黑布上。
如果房东也曾让她戴过呢?
这个念头有很明确的来处。
是她主动遮住眼睛,是她要求我不断说话,也是她在看不见时仍然准确找到了我。
我只是把床边的人换成房东,把午后的阳光换成关灯后的黑暗,再把她那句“随便说点什么”改成了另一种更私密的请求。
我想象房东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故意改变声音传来的位置;想象她先凭声音转过脸,再等待一次无法预知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