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进去坐吗?”
覃婶看了他一会儿,侧了侧身子。
她拿拐杖指了指墙边一只矮凳:“坐那个。”又指了指床边那只,“那个是老栓的,别动。”
沈亦在矮凳上坐下。
堂屋很暗,一股药味混着尿臊味。靠窗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头,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睁着,一直跟着沈亦转。
覃老栓。
沈亦冲他点了点头。老头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桌上摊着一本作业本,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覃小川。
墙角立着一袋新米,编织袋上没印字,封口线还是新的。
“前天夜里有人放在门口的。”覃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知道是谁,也没留话。”
沈亦想起板房里那本账,想起宋清漪在最后一页角上写的那几个字。
他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看见了那面墙。
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钉满了东西。一张一张的纸,每张都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袋口折过来,用钉子钉在墙上。
一排,两排,三排。
最上面一排的纸黄透了,塑料袋也发了脆。最底下一排还是白的,袋子崭新。
沈亦走近了一步。
“看吧。”覃婶说,“看的人多了,没一个念出声的。”
“我能念吗?”
她愣了一下。
“念吧。我认字不多。”
他从最新的那一张念起。
“您反映的问题,已转柳桥镇人民政府依法处理。”
下一张。
“已转望川县柳桥镇人民政府办理,请耐心等待。”
再下一张,是镇里的答复,盖着柳桥镇人民政府的红章。
“经核实,该地块调整经村民代表会议讨论通过,程序合法,请正确对待。”
他没再往下念。
他数了一遍。三排,四十一张。最早那张的日期,是六年前的春天。
每一张,最后都转回了柳桥镇。
信访件就是这样,往上告一回,往下转一回,最后落回被告的那张桌子上。
“六年。”覃婶在他身后说,“都是这一句。”
床上的覃老栓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覃婶放下拐杖,走过去,拿一块旧毛巾给他擦嘴角。擦得很慢,很仔细。
“沟东那块石头,”她背对着他说,“是你让人抬到树底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