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门的时候,孟开平正蹲在村委会门口抽烟,迷彩外套搭在膝盖上,嗓门比人先到。
“写字的,要走啦?镇上的饭香吧?”
“香。”沈亦说,“孟主任那晚在雨里蹲了一宿,也饿了吧。”
孟开平一口烟呛在嗓子里,咳得脸通红,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扭头进屋了。
下午,他在二楼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摞书,一台电脑。那只墨绿色的铁皮盒,他用两件毛衣裹住,塞在行李箱最底下,挂锁朝里。
墙角那只暖瓶,他这些天一直用着,打水、倒水,顺手就搁在了箱子边上。
楼梯响了。苏秀娥上来,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她没说话,走过来,弯腰把那只暖瓶拎起来。
红漆的翟字朝外,她走到墙角,放回原处,把瓶身转了转,让那个字朝着门。
“这个留下。”
“我没打算带。”
“我知道你没打算。”苏秀娥说,“顺手的东西,最容易顺走。”
她看了一眼行李箱。
“箱子别装太满。路上颠,满的先破。”
说完就下楼了。过了一会儿又上来,手里多了一只玻璃罐,罐口扎着塑料布,里面是切成丝的腌萝卜。
“镇上食堂的菜,没盐。”她把罐子搁在箱子上,“这个不占地方。”
“谢谢苏姐。”
“谢啥。”她已经转身了,“罐子记得还。”
罐子记得还。说的是罐子,也不全是罐子。
她下了楼,沈亦在硬皮本子上写:村级台账复印件一套,钱小柱锁入抽屉,魏长山在场。
填表人空。
包保记录原件未交党政办,丁永安同意暂存。
写完,又看了一眼墙角。暖瓶,他一个字没写。
有些东西,不用进本子。
翟守成在这间屋里写了十二年,他在这间屋里才住了多久,走的时候,连一口热水都不该带走。
四点,他拎着电脑包出村,去沟东坎上看最后一眼。
两台挖掘机还趴在新土上,斗齿朝天,上面落了一层灰。没人开,也没人守。
坎边多了两根新木桩,顶上系着红布条。苏秀娥说,前天县自然资源局来了两个人,拿着仪器量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跟村里说。
量地的人不说话,比骂人的人吓人。
坎下那块平地上,白色宝马停过的地方,只剩两道干了的车辙。
她没来。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最后一条记录,是那天夜里的通话,四分十二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