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火停住了。
隔着厚厚的头壳,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似乎愣了足足有五六秒钟。
随后,她语气里那点肆无忌惮的挑逗和嚣张慢慢收了回去,被头壳闷住的呼吸声似乎重了一瞬。
“……你这个人。”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从高脚凳上滑了下来。
红色的甲片在地上烦躁地叩了两下,鞋底发出“吧嗒吧嗒”的闷响。
“怎么突然无趣起来了。”她转过身,没回头,“跟上啊,小灰毛。带你去个地方。”
三
她没有带我去什么主舞台看走秀,而是带着我穿过喧闹的主展区,一路避开人流,来到了场馆最深处、靠近消防通道的一个死角。
这里光线稍微暗了一些,几乎没有游客会绕到这边来。
角落里只有几张供保洁阿姨休息的旧长椅,几盆叶子发黄的绿植,以及一面巨大的、光秃秃的墙。
墙上,孤零零地贴着一张崩坏星穹铁道的官方宣传海报。
海报的画面很简单——开拓者和流萤并肩站在一片璀璨的星空下,两人的背影靠得很近,正一起抬头仰望着同一片夜空。
我愣住了。脚步不自觉地停在海报前。
“带我来这儿干嘛?”我转头问她。
“没干嘛。”花火走到我身边,微微仰起头壳看着海报。
角落里很安静,没了外面那些嘈杂的背景音,她的声音听起来少了几分尖锐,多了几分沉闷和空灵,“只是觉得,今天你大概会想看看这个。”
我们并肩站了一会儿。
也许是因为站了一上午实在太累,也许是因为胶衣内部的汗水让皮肤变得滑腻难受,我看到她偷偷把重心换到了另一条腿上,肉色胶衣包裹下的小腿肌肉有细微的紧绷感。
“……其实上次在那个休息室,我不该那么耍你的。”
花火突然开口。
我惊讶地转头看她。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近乎是在“反思”的语气跟我说话。
“上周,我本来没打算打扰你。”她依然仰着头看着海报,那双红甲脚趾在鞋底有些无意识地轻轻蜷缩了一下,似乎在掩饰某种紧张,“我只是想在角落里,偷偷看看你出星的样子。毕竟你平时那么忙,难得看你那么期待一件事……结果你偏要发消息问我会不会来,偏要在微信上说你一定出开拓者……我一冲动,就顺便跟着感觉演下去了。”
“顺便跟着感觉?”我捕捉到了她话里的重点,转过身正对着她,“既然是演出来的,那后来在休息室里,你为什么还要骗我说‘世界上根本没有流萤’?还有,既然你都知道自己做过火了,那你现在为什么还在演花火?”
花火沉默了。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只能听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舞台重低音,震得地板微微发麻。
当她再次转过头时,那双画着坏笑的眼睛直直地对准了我。
“因为花火能接住你的话,流萤不行。”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
“流萤太软了。”她的声音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较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成年人的疲惫,“你每天晚上在微信上跟我倒苦水,骂你那个‘刻薄的老板’,骂他因为一个行距就要扣你奖金,骂他吹毛求疵、没有同理心、像个冰冷的机器。”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流萤能干嘛?她只能对你说‘开拓者大人辛苦了’、‘没关系的,我一直都在’。可是……流萤接不住那些。那些现实里的怨气太重了,只靠几句轻飘飘的安慰,根本无法帮你排解。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倾听的树洞,一个不会反抗的情绪垃圾桶。”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从来没想过,那个在深夜里总会秒回我消息、给我发可爱表情包的“流萤”,在屏幕那一头,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在承受我那些充满负能量的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