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重量不对——那么薄的一片,压在手里却沉得像块铁。
清仪捏着它,站了很久。
“师叔?”玄静小声叫她。
“你们先下去休息。”清仪说,“明天一早回道宫。”
三个弟子退了出去。
清仪一个人站在偏殿里,把那片鳞翻过来,又翻过去。
她做了三十六年道士,见过无数妖物、魔物、异种,她认得这世上所有还活着的东西。
这片鳞,她不认得。
难民是第七日开始来的。
先是一批,七八个人,从南边的官道上走过来,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守门的兵给他们水,他们不喝,只是看着南边。
再后来是几十个,几百个。
到第十日,城外的官道上已经挤满了人。
他们没有行李,没有车,没有牲口,有的人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衣服,有的人赤着脚,脚底开着口子,走一步地上留一个血印。
青玥奉命去登记。她带了六个书吏,在城门外搭了一张桌子、一本册子、一支笔。第一个来登记的是个中年男人,青玥问他从哪来。
“黎阳。”
“黎阳?”青玥顿了一下,“黎阳在沼泽南边。”
“嗯。”
“你走了几天?”
男人想了想:“记不清了。”
青玥在册子上写下“黎阳”,又问:“城还在吗?”
男人没说话。青玥抬头看他:“城还在吗?”她又问了一遍。
“没了。”男人说。
“什么叫没了?”
男人看着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是没了。”
他说完就走了,青玥叫了两声,他没回头。六个书吏站在旁边,谁也没动。
第二个来登记的是个老太太,她带了两个孙子、一个孙女,最小的那个还抱在怀里。青玥问她从哪来,她说了一个地名,青玥没听过。
“那是哪?”
“小地方。”老太太说,“不在地图上。”
“城里有多少人?”
“三百来户。”
“他们呢?”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都在路上。”
青玥握着笔停了一下。“路上”这两个字,她没有写进册子,她写的是“失散”。
登记到黄昏,册子上写满了七页。
七页,四百多个名字,四百多个地名。
其中有三个地名,青玥在舆图上找得到——那三个地方,原本各有两三万人口。
真正让京城安静下来的,是第十五日来的那个人。
她是个女人,二十出头,穿一身半干的衣服,站在城门口。
守门的兵问她从哪来,她不说;问她叫什么,她也不说。
她只说了一句:“我要见你们最大的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