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断了。
后面那个人压住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按死在台面上。
然后开始撞。
一下。
一下。
每一下都撞在同一个地方,撞得她的身体在台面上往前滑,撞得她两条腿在地上站不住,只能踮着脚尖。
她在心里数。
这是她的习惯——不,不是习惯,是她这个人。
她是国师,她管的是历,历就是数。
她这一生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变成数:几时几分日食,几年几月一闰,哪一年该修河,哪一年该免粮。
数是她认得这个世界的方式。
她从一开始数。
数到十几的时候她数不下去了。
不是数不清,是她发现自己数的数跟撞的数对不上——她数到十七的时候撞的是第十五下,她数到二十三的时候撞的还是第二十三下。
她重数。
重数的时候她从一数起,数到八,数到十九,数到三十一,三十一之后她又不确定了。
她第三次从一数起。
这一次她数过去了。三十,四十,五十,六十。
六十之后她数得很快。不是因为撞得快了,是因为她已经不太顾得上数了——她脑子里那个数字的声音开始被别的东西盖住。
她的嘴张开了。
没有声音。
她还有最后一丝东西,那一丝东西死死按着她的喉咙。
但她的嘴张着,贴在石头上,口水从嘴角淌出来,淌在那块被磨得发光的台面上。
淌出来的那一道很细,顺着台面的斜度往前走,走到台沿,挂在那里。
撞到七十几下的时候,她到了一个地方。
那一下和前面几十下不是同一种。
前面几十下是撞在她身上的。
这一下是撞在她身体里某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人碰过,也没有人告诉过她它在哪里。
它在那一下里被撞开了,撞开之后有一条线从那里同时往上往下散出去:往上散到她的肩,往下散到她的脚趾。
她的脚趾在那块石地上张开了。
五根,全都张开,张到脚背上的筋一条一条凸出来。
然后她的身体抖了。
从腰抖到腿,从腿抖到脚趾。抖了很久。抖到最后整个人软下去,贴在台面上,抖成了细细的一层。
那个地方她没有算过。
她算了一辈子的东西。
她算粮价,算河工,算人心,算生死。
她算过六个人的结局,算过自己的结局,算过这场仗的走向,算过武朝还能撑几年。
她没有算过这个。
那段时间里,她的脑子是空的。
不是因为她晕了,也不是因为她不想——是真的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