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常的脑子里一直有东西在转:一段历,一句祭文,一个数字,一个人的名字。
那些东西在她头上像星一样排着,她随时可以取一个下来看。
那一段时间里,一个都没有了。
她趴在台面上,脸贴着石头,什么都想不出来。
那是二十二年里的第一次。
第六步,颂。
等她缓过来的时候,后面的人退了出去。
她跪在祭台前面。
祭台上那层被磨光的石面,有一大片水。混着那些墨色的东西,从台面往下滴。
古冥氏站在祭台的另一边。
他低头看了看那卷摊开的帛。
“还有三步。”他说。
白璇跪在那里,没有抬头。
“第六步。”古冥氏说,“颂。”
“……”
“你写的颂词,念。”
白璇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写的那段颂词,她记得每一个字。她写的时候是一个下午,坐在那张案前面,墨是新的,砚是旧的。她写完之后念了一遍,改动了三个字。
“念。”
她念了。
“牲者,洁也。”
她的声音很轻。
“牲者,承也。”
“牲者,忘其身,忘其名,忘其所以为人。”
念到这里,后面又有人上来了。
“继续。”
“牲者,以血肉奉神明——”
那个人从后面进来了。
“——以形骸承恩泽。”
进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断。
没有断。
这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以为自己会断——刚才在第五步里她已经断过一次,那一次她连“牲受”两个字都念不完。
可是这一次没有。
原因是她练过。
二十二年,她在太庙里念过的祭文比她吃过的饭还多。
她念祭文有一套自己的法子:气要从丹田起,不在喉咙上;句子要在心里先走一遍再从嘴里出来;遇见长句要提前半口气。
那套法子现在自己动起来了。
它不管她现在是什么姿势,不管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不管她身后有谁。她一张嘴,它就接上。
她念下去了。
“牲无怨,牲无悔,牲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