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仪被抬走的那天夜里,内城还没有一个人知道。知道的是红魇。
她是在西墙上知道的——那天夜里她照例上墙查哨,走到西段的时候看见南边的天亮了一下。
那一下很怪,不是雷,不是火,是一种青白色的、很干净的亮,亮完就没了。
她当时在墙上站了很久,因为她想不出那是什么种类的亮。
天亮之后,消息传进内城:道宫客卿在南境被袭,道宫弟子全数阵亡。
那天下午,她做了一件事——她一个人上了内城的西墙,站在城垛后面,往南看了两个时辰。
她不是在等什么。
她是在算:从现在开始,内城还能撑几天。
她算出来的数比她自己想的少。(三套方案)
那天晚上,她把禁卫营里所有管事的都叫到了值房。值房不大,墙上挂着一张内城舆图。她把舆图取下来,铺在地上,用四支笔压住四个角。
“三套。”她说。
第一套:走西门。
西门外是一片坡地,坡地下去是河谷,河谷往北走三十里有一条驿道通北境。
优点是路宽;缺点是那条驿道的北段今年春天塌过,走车要绕。
第二套:走北门。北门出去是山,山里有一条旧栈道,走人没问题,走车不行。所以第二套是“人走车不走”——宫眷上驮,东西全丢。
第三套:不走门。她把手指点在内城的东南角上。
“东南角的墙外面是外城的排水沟。”她说,“那条沟往外通到城外的护城河。这三个月我让人下去看过四次,沟里的水到腰深,人可以过,车可以拆开抬着过。”
值房里没有人说话。有个副将问了一句:“统领,为什么要准备三套。”红魇看着那张图。
“因为一套会被堵。”她说,“两套也会。三套里能成一套。”
“那要是三套都被堵了呢。”
“那就都堵了。”红魇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那个人不敢再问。(方案的细节——她的性格在这里)
那三套方案她写了十一页。
不是十一页的计划,是十一页的细节——哪一段路有几座桥,桥的承重是多少,哪一段有岔路,岔路口有什么标记,哪一天什么时辰出城能避开魔军换哨,哪一队人带什么,谁走前面谁走后面,掉队了在哪里等。
她写这些写到天亮。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加了一条:如果车队被截断,前队不要回头。那一条她写了三遍。写完之后又划掉了。
划掉之后她又写回来。
最后那一页上交出去的时候,那一条是留着的——她没有划掉,也没有写明。
她只是在那五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宫中)
第二天,宫里开始烧东西。
不是烧一个库房,是烧一天。红魇那天进宫去见女帝,从宫门走到议事厅,走了两刻钟。那两刻钟里她看见的东西,她后来一直记得:
太医院在烧药方。那些药方是太医院三百年攒下来的,一味药一张纸,一柜一柜地搬出来,搬到院子里,倒进火里。有人一边倒一边哭。
内府在砸玉器。不是偷,不是藏,是砸——砸完了装车,车拉到城外去埋。玉这个东西不能落在别人手上,这是规矩。
翰林院在挑书。
他们挑的是最要紧的那一批——历、律、舆图、实录。
挑出来的装箱,挑不出来的堆在院子里。
有人蹲在那堆书前面,一本一本翻,翻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带走。
尚宫局在分东西。
分的是宫女们自己的东西——一对耳坠,一个梳子,一根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