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那两千人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人唱军歌,没有人举火把,队伍出营门的时候,只有鞋底踩在冻土上的声音。
红魇站在营门口,看到最后一双鞋走出门。
然后她转身,回营,开始准备她自己的那一夜。
车队是丑时出的城。
一共四十七辆车。
里面坐的是宫眷——太妃、公主、妃嫔、宫女,还有一些不能丢的人:太医院的两个老太医、翰林院的三个修史、还有太庙那个七十三岁的祝史严氏。
宫眷一共一千三百多人,车不够,很多人是挤着坐的,有人坐在车辕上,有人跟着车走。
走的是第三套。
排水沟的口在东南角。
车到了那里要拆——四十七辆车拆成一百八十多块板子,由人一块一块抬过沟,在对岸重新拼起来。
这个动作用了两个时辰。
拆的时候红魇在沟边上。
她一个人站在沟口的坡上,看着那些人一块一块地把车抬过去。
她没有帮手,也不需要帮手——她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如果这个时候有东西来,她顶上去。
没有东西来。
沟里的水到腰。宫眷们从水里过去,水里冷,有人的腿在水里抽筋,前面的人拉一把,后面的人推一把。没有人喊。
两个时辰之后,最后一块板过了沟。红魇站在坡上看着那些人在对岸把车拼起来。她看见有人在对岸朝这边挥手。她也挥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回城。
她的计划到这里为止,一个环节都没有错——四十七辆车,一千三百人,全部出了内城。
这在当时的京城,是没有人相信能做到的事。
坏消息是天亮之后来的。
东边的哨骑回来了。
回来的是三骑中的一骑,那个人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身上有两支箭。
他带回来的消息只有一句:护城河外七里,发现魔军的伏兵。
七里。
那是一条她没有算过的路。她算的是“出了沟就进了河谷,河谷往北三十里没有敌人的活动”。她算的是内城附近。
她没有算七里以外。红魇站在那里。
她没有问“怎么会”。她没有问“为什么”。她也没有问另外那两个骑兵在哪里。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大概有十息。十息之后她做了决定。那个决定是:分兵。她手里有一千人。
如果她把一千人全部压上去,可以杀开一条路接应车队往北走——可是只能接应前队,后队和落在沟那边的人救不回来,而且东门要空着。
如果她留三百守东门,七百人去接应,那七百人可能不够。
如果她分两路——一路从东门出去正面打,一路绕到伏兵后面去——那两路都不够。
她选了第三个。
她知道那个不够。
她还是选了。
因为她那时候想的是:都救得回来。
她把一百人留在东门,四百人交给副将从正面打,自己带五百人绕。
绕的时候她对副将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