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心疼,只是目光冷冷地扫过他的额头——那额角已经被晨露打湿了,贴了几缕碎发。
“大清早,跪在这儿做什么?”焦母开口,声音平得像一口枯井。
仲卿没有说话,先俯下身,额头触在冰凉的青砖上,磕了一个响头。
然后,他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干涩而恳切:“母亲,儿求母亲,容兰芝留下。”
焦母没接话,转身朝正堂走去,从儿子身边绕过,像绕过一块挡路的石头。
仲卿跪在原地,听着母亲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但他没有起来,咬牙跟上,跪到了正堂门口。
焦母在堂上坐下,慢慢倒了一碗水,呷了一口,才开口:“你今日便是跪死在这里,也是这句话——她走定了。”
“母亲!”仲卿膝行两步,跪伏到堂前,额头抵着门槛,声音发颤,“兰芝嫁入焦家三年,从未行差踏错。早起晚睡,织布持家,孝敬婆母,从不抱怨。便是勤勤恳恳的奴婢,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她的。”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母亲:“三年无子,是病的过,不是她的过。要怪,便怪儿子。可母亲若因此休弃她——她一个女子,回到娘家,叫她如何抬头做人?”
焦母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如何做人,那是刘家的事。”焦母声音平静而冷硬,“我只知道,我焦家不能绝后。仲卿,你爹走得早,焦家这一脉香火,全在你身上。你如今也二十出头了,膝下空空,你要我到九泉之下,拿什么去见你爹?”
“儿子说了,若是命里无子,儿子认了——”
“你认了,我不认!”焦母一掌拍在案上,茶碗震得跳了一下,“你说她勤恳贤惠,我问你,她进门三年,可曾给你生下一儿半女?连个女儿也生不出来!这样的媳妇,留着她做什么?让她耽误你一辈子?你心软不肯休她,那我替你做这个主!”
“母亲——”仲卿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儿子发过誓,此生只娶她一人,绝不另娶!母亲若赶她走,儿子便终身不娶,焦家香火,便算断在儿子手里!”
“混账东西!”焦母霍然站起,脸色铁青,“你敢用香火来威胁你娘?!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她被灌了迷魂汤的是你!我早看那刘氏不是什么好东西,生了一张狐媚脸,一进门便勾得你五迷三道的,夜夜缠着你作那些没脸的事,把你哄得连娘都不要了!这样的女人,留下便是祸害!”
她说着,伸手抓起案上那只陶碗,想也不想,扬手往地上一摔。
“啪!”陶碗碎裂的脆响炸开在堂屋里,碎瓷四溅,有一片擦着仲卿的额角飞过去,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焦母指着门口,厉声喝道:“滚!你给我滚出去!你今日便是在这儿跪死磕死,她也休想多留一日!”
仲卿僵跪在那里,额头上的血珠慢慢渗出来,顺着眉骨滑到鼻梁,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粒暗红。
他没有擦,也没有动。
他就那样跪着,目光空洞地落在那一地碎瓷上,许久,终于低低地、哑哑地应了一声:“……是。”
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跪得太久了,膝盖几乎打不了弯,他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他没有再看母亲,沉默地转身,向外走去。
他走到院墙根下。
那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淡淡地浮在晨风里——是兰芝每天浇水喂养的那棵树。
他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到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间,死死攥着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血痕,他浑然不觉。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泥塑。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极轻,极稳,是兰芝的脚步。
他猛地抬起头。
她站在桂花树另一侧,手里端着一碗粥,身上穿着素色的旧衣,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她应该已经看见他额头上的血了,可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过来,蹲下,把那碗粥放在他脚边。
“喝碗粥。”她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仲卿看着她,喉头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兰芝垂下眼,没有看他,声音很轻:“母亲跟我说了,明早就走。”仲卿的瞳孔猛地缩紧:“我去求她——”
“别求了。”兰芝截断他的话,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求了三年了,她什么时候听过?”
仲卿的手攥得更紧了,指关节白得像骨头。
“我认了。”兰芝轻轻道,“你也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