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时,没有抬头,只看着他脚边那一片被晨光染成金黄的桂叶。过了很久,她又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你先把粥喝了吧。”
仲卿没有喝粥。他只是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她的手冰凉,粗粝,带着薄茧,却还是那样小。
夜渐渐深了,焦家各屋的灯陆续熄灭,只剩东厢的窗户,还透着一团昏黄的光。
兰芝坐在榻边,面前摆着一只敞开的木箱。
她明日要走,把嫁妆里带来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叠好,整齐地放回箱底。
衣裳、帕子、几件不值钱的首饰——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
她将最后一件衫子叠好,放进箱里,然后从箱底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盒。
木盒刷了桐油,是枣木的,颜色深沉,上面没有花纹,已经磨得油润发亮。
她打开盒盖,借着灯光,看见里面躺着两样东西:一对羊脂白的玉环,和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底绣帕。
她伸手,拿起那对玉环,放在掌心里。
玉质温润,映着灯光,透出一层暖融融的脂色。
这是新婚时,仲卿亲手给她系上的,说是他父亲留给他,让他将来传给媳妇的。
她一直贴身戴着,没有摘下来过。
她看了一会儿,将玉环放回盒中,又拿起那方绣帕,展开。
白帕上绣着一对孔雀,雄雀昂首拖尾,雌雀低颈梳羽,两雀相望,羽毛层层叠叠,用色不算精巧,针脚却密实而认真。
这是她嫁进焦家那年,一个绣一个春夏的工夫,一针一线绣成的。
绣成后她舍不得用,一直压在箱底,只在无人的时候,偶尔拿出来看一眼。
她用指腹轻轻抚过那对孔雀,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将帕子折好,站起来,收进自己袖中。玉环留在盒里,她没有再看,把盒盖合上,推回原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背对着门,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帮我把那个木盒拿来。”
仲卿站在门口,已经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他看着她把一件件衣裳叠好,看着她从箱底取出那个木盒,看着她取出帕子收起,又看着她把玉环放回原处。
他走进来,弯腰,拿起那只木盒,递到她手边。他没有问为什么要他拿来——他仿佛已经意识到什么。兰芝没有接,轻声道:“放回柜里吧。”
仲卿的手微微一顿。
“留着。”兰芝的声音很轻,“等你来接我,我再戴上。”
她说完这话,屋里静了很久。灯花噼啪爆了一声。仲卿慢慢放下木盒,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后,伸出双臂,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间,用力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她的气息全部吸进肺里。
他的肩膀在发抖,双手死死扣在她腰上,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喉咙里只是“嗬嗬”的漏气声,像一只溺水的人在拼命呼吸。
兰芝被他勒得有些疼,但她没有挣开,反而伸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轻轻握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勒疼我了。”
仲卿的手松了一点,却没有放开。
他把额头抵在她后颈上,过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破碎不堪:“兰芝……我去求娘……我可以再跪……跪到她点头为止……”
兰芝轻轻摇了摇头:“你跪了一整个早上,我给你端粥,你以为我没看见你额上的血?”
“我……”
“仲卿。”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而温柔,“我们不说这个了。今晚,你陪着我。这一夜,你好好陪我。”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烛光照着她的脸,她今日没有上妆,素面朝天的,却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刻都美丽。她抬手,抚上他的脸,指尖轻轻擦过那道血痕:“疼吗?”
他摇头,喉头梗着。
她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却没有真的笑出来。她仰起脸,轻轻地、慢慢地,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