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云嘴张着,半天没找到话接。然后从鼻子里挤出一个气泡似的笑:安宁姐,你说话好毒。
后视镜里麒麟的嘴角动了一下。从后排的角度几乎看不见,但张清云看见了。
车过了南岸收费站之后路两边的灯开始变稀。
城区的招牌和霓虹退下去,换成整片的暗绿色山坡和半拆的水泥围墙。
张清云靠着车窗翻手机查红星机械厂的词条,翻了一会儿把屏幕举给安宁看。
黑白照片,一九五三年的奠基典礼,一群穿中山装的人站在一片翻过的泥地前面合影,横幅上四个大字红星机械。
照片右下角,有个小孩站在人群后面的泥堆上。
看不清脸,但站得很直,两只手垂着,像一根竖在泥里的桩子。
这小孩是谁?安宁把画面放大了。
不知道。张清云把手机翻回来看了一眼。这张照片只有一条评论,说——注意看后面站着的那个,当年施工队没人带小孩来。
车里安静了几秒。张清云把屏幕关了塞进兜里,往安宁的方向挪了半寸。
导航在一条长满杂草的岔路口说了句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就断了。
GPS信号没了。
麒麟把车停在路肩上熄火。
挡风玻璃前面是一道铁皮围墙,锈到发黑,顶上的铁丝网烂了一半,剩下的朝外翻着,像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弯的。
围墙缺口处能看见厂区的轮廓:两栋四层的厂房,窗户全碎了,里面黑得像两具被掏空的壳子。
天还没全暗,但厂区上方的云比四周都沉,压着厂房屋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张清云打开车门跳下去,运动鞋踩到路肩碎石上嘎吱一声。
他蹲下来从杏黄布袋里掏东西,黄纸、朱砂笔、一把指甲盖大小的铜铃铛。
铜铃磕了一下袋口,响了,声音又尖又细,在连鸟都不叫的傍晚里格外刺耳。
嘘——他自己先吓一跳,赶紧捂住。
麒麟从驾驶座下来,帆布包挎到肩上。他绕到安宁这边的车门旁,没开门。手搁在车顶上,低头看后排。
你留在车上。
安宁看着他:凭什么?
你没有外勤资格。
温岑让我来的。
温岑让你跟队。跟队和进现场不是一回事。麒麟的手在车顶上没挪,五指平贴着铁皮。
他的眼睛对着安宁的方向,但落点偏了一寸,像在看她耳朵旁边某个位置。
你做后勤。对讲机留着,有情况随时联系。
张清云在旁边探头:前辈说得对,第一次出任务先熟悉流程嘛——
我问你了吗?安宁瞪了他一眼。
张清云把脑袋缩回去了。
安宁盯着麒麟。他也盯着她旁边那一寸空气。两个人在车门两侧僵了几秒。
然后麒麟的手从车顶收回来了:里面有东西在等着。这句话比之前的都低,低到像是说给车顶听的。
他转身走了。帆布包带子在肩上荡着,和张清云并排朝围墙缺口过去。
张清云小跑了两步追上他,嘴里嘟嘟囔囔,声音随距离拉远变成了一条细线。
两个人的背影经过围墙缺口的时候,麒麟侧了一下身让张清云先过,自己的肩膀擦着翻卷的铁丝网进去了。
安宁坐在后排没动。厂房的轮廓在挡风玻璃前面一点一点沉进黄昏里,两栋楼之间的空地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嘴。
从那个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细。像好几副嗓子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