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我只记得陆怀山给她夹菜的时候,我喝了一杯;有人说“下个月就能喝喜酒了吧”的时候,我喝了一杯;她低头笑着、什么也没说的时候,我又喝了一杯。
陆怀山也端着酒杯,隔着半张桌子朝我举了举。
“渡渡,”他笑得很温和,镜片后面的眼睛弯弯的,“这杯我敬你。你来了以后,若棠这些天气色好多了。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尽管来找陆叔。”
桌上的人都笑着附和。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撞在一起,叮的一声,很脆。我仰起头,一口喝干。
“好酒量!”有人喝彩。
她坐在陆怀山旁边,抬眼朝我望过来。那一眼很短,眼神是慌的。我没接,低下头,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
温若梨隔着桌子,把我面前的酒壶拿走了,换成了一壶茶。一句话没说,把茶壶往我手边推了推。
酒是甜的,喝下去,却一路烧到胃里。
后来我站起来,说出去透透气。
没有人拦我。
……
我走到了那座石拱桥上。
天已经黑透了,云层很厚,没有月亮。
桥上的人都散了,只剩下几盏路灯,昏昏黄黄地照着潮乎乎的桥面。
河上漂着几盏孩子们放的河灯,往下游去了。
我扶着桥栏上的石狮子,身子晃了一下。
酒劲上来了,脑袋发沉。可是有一件事,我却想得越来越清楚。
我不想让她嫁给陆怀山。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
我跟自己说,是因为我才找到她,舍不得;是因为陆怀山我不了解,怕他待她不好;是因为二十一年了,我就想这个家里再多几天只有我们两个。
理由找了一串,都说得通。
我自己知道,都不是。
我想起那天晚上量体,她的指尖停在我左耳后面那颗痣上;想起漏雨的阁楼里,她隔着开衫替我擦头发;想起今天下午,我的手掌底下那一截细细的腰身。
那几回心里冒上来的东西,没一样是做儿子该有的。
我一直不认,拿“二十一年”挡着,压下去一回又一回,压到今天,压不住了。
身后响起高跟鞋的声音。
嗒嗒嗒嗒,又急又碎,踩着石桥的台阶往上来,桥洞底下嗡嗡地回着。我没回头,知道是她。
“渡渡。”
她在我身后停下,喘着气。她走得太快了,九公分的细跟踩在湿石阶上,一步一打滑。
“你喝多了,”她轻声说,“跟我回去。”
我没有动。
她走上前来,站到我身边,伸手来扶我的胳膊。
她身上的白兰花香一下子涌了过来,是我买的那一对,还别在她的襟上,捂了一整天,香得发甜。
我转过头去看她。
路灯的光从她头顶落下来,照着她的脸。她脸很白,眉头皱着。她仰着头瞧我,像那天在戏台底下仰着头找我一样。
“你不要嫁给他。”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