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男友,一个在东莞,跟我住了半年。”她说,“工资三千五,游戏里冲钱冲一千多,电费水费都是我交的。另外一个做美发的,换过三家店,跟我借过一回房租,还了两个月才还清。”
她说到这儿自己停了一下。
“我怕了软的。”她说,“我在线上站一天回来,我不想再养一个人。”
“还有一句。”她说,“我在外头八年,什么事都是别人排的。班长排我上夜班,线长调我的班,宿舍几点熄灯是厂里定的,我连哪年回家过年都是抢票抢出来的。”
“那你自己挑过什么?”
“没挑过。”她说,“我二十四了,我没自己挑过一回。”
她把这句话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也没想到会说出来。
“今天是我自己挑的。”她说,“我妹拉我来那天,是我自己决定来的。”
风把铁门那边吹得响了一下。她换了个坐姿,两条腿收回来,手撑在砖头上。
“还有一件事,我说完就走。”她说。
“你说。”
“我单身两年了。”她说,“我不是不想。下了夜班回宿舍,六个人一间屋,灯一灭我躺在那张床上,上铺一打呼我就醒。我想找个人让我把眼睛闭上,什么都不用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脸红。她这个人不肯装。)
“那你挑的这个人,得帮你算得过来。”我说。
她说“我算了三天。”
她说完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懒。
(她这些话不是今天晚上才想出来的。她想了很久,攒着,等到今天晚上一次性倒给我。)
“所以你看上我什么?”我说。
“看上你不跟我要东西。”她说。
“就这么点?”
“还有。”她把手伸过来,抓了一下我的手,翻过来看——看掌心那些老茧,指根那两道被钳子磨出来的硬皮,还有我手背上一小块发白的旧烫伤。
“我认得这个。”她说,“我们厂里修机的师傅,手也是这样的。你什么都能自己弄,你不求人。”
她把我的手松开,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们线长昨天给我发消息,说我腰疼他认识骨科的医生,带我去拍个片。我不去。”她说,“你一句话没说,给我留了一盒膏药。”
“那盒是我自己用的。”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贴上去了。”
风又大了一点,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站得很近。
她比我矮一头,得仰着脸看我;她伸手把我T恤的领子往下拉了一下,自己踮起脚,在我嘴上亲了一下。
就一下。
她亲上来那半秒,我一只手落在她腰上。她整个人绷了一下,没躲。
亲完她自己退开半步,脸有点红,可眼睛还是直着的。
“哥,我先说清楚。”她说,“我今天来是看人的。看到这儿为止。”
“行。”
“你别笑。”她说,“我在外头八年,要是能随便早就随便了。我不想让你觉着我是冲你这三套房来的。”
“我知道你不是。”
“你知道就好。”她说,“我这个人想事情快,我早就把自己要什么想明白了。我要的人得比我大、比我稳、不跟我要东西。你有一条不够,我今天就下楼了。”
她把那两瓶水里的空瓶收进袋子里,拎着往铁门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